白光散去的时候,张真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操场上。
不是辰光大学的操场。
是一个中学的操场。
破旧,简陋,跑道是煤渣铺的,中间一块坑坑洼洼的足球场。
看台上坐着很多人。
学生,老师,还有一些穿便装的家长。
有人在喊口号。
有人在敲锣鼓。
是运动会。
张真源低头看自己。
他穿着运动服。
红白相间的,胸口印着三个字:红旗中学。
不是他的衣服。
是季鸣予的。
他低头看手腕。
右手的旧伤还在。
但那道绿色的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白纱布。
缠得很规整,边角掖进最后一圈。
和季鸣予手腕上那圈一模一样。
张真源抬起左手。
左手上握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奖字。
他站在跑道边。
旁边有个人在跟他说话。
“鸣予,鸣予——叫你呢!”
张真源转头。
一个穿蓝运动服的男生站在他旁边,剃着平头,一脸兴奋。
“杜江那小子要跟你掰手腕!”
张真源愣了一下。
杜江。
那个名字他听过。
季鸣予说过。
“我十七岁那年,学校运动会,和人掰手腕。那人叫杜江,体育系的,腕力全校第一。”
张真源没有说话。
他跟着那个男生往看台下面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尽头是一张课桌。
课桌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
一边坐着季鸣予——十七岁的季鸣予,瘦,高,眉骨还没长开,右手腕缠着白纱布。
另一边坐着一个比他高一头的男生,膀大腰圆,手搁在桌上,像一截树桩。
杜江。
周围的人在起哄。
“鸣予——上啊!”
“杜江你轻点儿,别把人家手掰折了!”
“掰折了算谁的?”
“算他自己的呗,谁让他非要挑战杜江!”
笑声,喊声,锣鼓声。
张真源站在人群里,看着十七岁的季鸣予。
季鸣予低着头,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腕。
纱布下面,有旧伤。
和张真源一模一样的位置。
“鸣予!”有人在喊他,“怂了?”
季鸣予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自信的笑。
是那种“反正已经痛过了,再痛一次也无所谓”的笑。
他站起来。
走向那张课桌。
张真源往前跟了一步。
他想喊:别去。
但他喊不出来。
这是记忆。
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只能看着。
季鸣予在课桌边坐下。
右手搁在桌上,握住杜江的手。
杜江咧嘴笑。
“我数三下啊。”他说,“一——”
“二——”
“三——”
两只手同时发力。
季鸣予的手腕开始发抖。
白纱布下面,青筋暴起。
杜江的脸也憋红了。
周围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手肘底下课桌的吱呀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咔——
一声脆响。
季鸣予的手腕折下去了。
不是他松手。
是骨头断了。
张真源听见那声脆响的瞬间,右手腕也痛了一下。
不是回忆。
是真的痛。
像有人用锤子敲在他那根旧伤上。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白纱布下面,皮肤开始发红。
肿起来。
和季鸣予的手腕一模一样。
他抬头。
课桌边,季鸣予慢慢站起来。
他抱着右手,没有喊痛。
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断掉的手。
“鸣予!”有人跑过来,“你怎么样?”
季鸣予摇头。
“没事。”他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
张真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台最后一排,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很高,很瘦,戴着眼镜。
那个人也在看季鸣予。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转身走了。
张真源不认识他。
但他知道那是谁。
池晏。
季鸣予看着池晏的背影消失在看台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那只断掉的手。
张真源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十七岁的季鸣予,右手断了,没有喊一声痛。
只是低着头。
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张真源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开始,季鸣予就被“锚”选中了。
因为这种人,痛了不会喊。
痛了也会把门撑住。
让后面的人先走。
白光开始从边缘涌进来。
运动会,操场,人群,课桌——
慢慢变淡。
季鸣予抬起头。
他看着张真源的方向。
隔着十七年的时光,隔着生死的边界,他看着张真源。
“你看见了。”他说。
张真源点头。
季鸣予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
“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