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殷蹬了蹬裹在锦缎里的小短腿,黑亮的眼珠转得极快,半点不像初生的婴孩。他听得清殿内每一丝动静,也分得清身旁两人眼底藏了十几年的、独属于异乡人的紧绷。
蹲在摇篮边的夏侯澹指尖刚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一声软糯却异常清晰的孩童话音,便猝不及防撞进萧伊湄的脑海——那是她提前种下的“灵犀蛊”在起作用,只有她能听见这孩子的心声。
【你们俩别这么盯着我行不行,跟围观珍稀动物似的。】
萧伊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夏侯澹,轻声道:“这孩子……在跟我们说话。”
夏侯澹猛地僵住,瞳孔骤然一缩,只见襁褓里的小团子慢悠悠翻了个身,露出一个无齿笑容,才刚出生没多久竟能开口说话,字句分毫不乱:“我在现代叫范慎,穿去架空的古代叫范闲,死了之后,一睁眼,就成你们儿子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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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香炉里轻烟浮动的声响。
萧伊湄扶着身侧软枕缓缓坐直,眼底是压不住的惊与喜,声音都轻得发颤:“你……你也是穿来的?”
夏侯殷又蹬了蹬小腿,把小脸埋进柔软的锦缎里,闷声闷道:“准确说,是穿了两回。第一回去了庆国,活了十八年,遇刺没了;再睁眼,就在你肚子里了。”
他忽然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几分属于范闲的狡黠,“对了,我在庆国练的霸道真气,在你肚子里就自己养好了,现在单手掀翻这个摇篮,都没问题。”
夏侯澹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出声,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眼角都沁出了湿意:“我就知道!这孩子打从落地,眼神就不对劲——跟我当年刚穿过来,看太后那眼神一模一样!”
萧伊湄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胎发,指尖温度温软干净,是夏侯殷在庆国从未感受过的、毫无试探与算计的触碰。她侧耳,又听见那稚嫩的心声在脑海里响起:【这爹看着还行,就是刚才哭得太没出息了……】
“在庆国的时候……”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心疼,“苦吗?”
蹬动的小腿忽然一顿。
庆国的雪夜、费介塞来的毒囊、五竹遮着黑布的眼、北齐街头漫开的血色……意识消散前那一瞬间,他心里只剩一句空荡荡的——原来这辈子,到死都没个真正的家。
可眼下,殿内熏香清甜,窗外花影温柔,身侧是两个真正懂他的人。夏侯澹正拿着银匙轻轻搅着参汤,匙尖碰着瓷碗,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像极了现代家里,微波炉停下时那一声轻响。
“现在不苦了。”
他往萧伊湄怀里轻轻一拱,小小的拳头攥住她的衣襟,声音软得发糯,“有你们在,这儿比庆国好太多。”
萧伊湄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又听见他心里嘀咕:【娘的手好暖,比五竹叔的手软多了……】她忍不住弯了弯眼,抬头对夏侯澹轻声道:“他心里在说,你的手太凉了,让你先烤烤火。”
夏侯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热:“这小子……”他将温好的参汤递到她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语气落得安稳:“你在庆国学的那些本事,如今还能用?”
夏侯殷忽然小小的坐直身子,嫩白的拳头在半空轻轻一握。
殿角的铜炉猛地一晃,炉盖“啪”地弹起半寸,几点火星溅落在锦缎上,又被一缕无形的气劲轻轻一卷,悄无声息熄了去。
“霸道真气,胎里自带蕴养,不用练。”他晃了晃小拳头,眼底那点少年意气亮得晃眼,“还有费介教的毒术,五竹教的身手——往后太后若真敢来为难你们,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安分。”
萧伊湄立刻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笑意,语气半是嗔怪半是纵容:“不许胡说胡闹。”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有两人听得清,“但若她真敢动我们,你便护住自己,其余的,有我和你爹。”
夏侯澹伸手,将小小的襁褓稳稳抱进怀里,龙袍的温度裹着柔软的锦缎,暖得夏侯殷忍不住眯起了眼。
“往后这宫里,我们三个是一伙的。”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孩子,声音轻而坚定,“你娘管暗处安稳,我管朝堂风波,你……就只管做我们最疼的小靠山,好不好?”
夏侯殷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把脸埋进微凉却安心的龙袍褶皱里,心里却在想:【这爹虽然爱哭,但护着我们的样子,还挺靠谱的……】
没有权谋倾轧,没有生死试探,没有躲不开的宿命,只有一间暖殿、一树繁花、两个全心全意护着他的人,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
殿外宫人低声说笑,无人知晓,这刚出生便被立为储君的太子,是个两度穿越的老灵魂;更无人知晓,这瑶华宫内,藏着三个来自现代的异客。
他们是彼此在这陌生时空里,唯一的根,唯一的故乡。
夏侯殷攥着夏侯澹衣襟的小手慢慢放松,困意缓缓涌来。
原来真正的家,是这样的——暖得让人愿意把一辈子,都安安稳稳耗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