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华云厉尚未年满九岁,那又是一个能冻裂石头的严冬。
“你们都快上床,挤紧些,可别着凉了!”哥哥的声音在漏风的屋里显得单薄。
风还在咆哮,从房屋的各个角落钻入。
他们已经上了床,哥哥与姐姐将华云厉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哥……姐……你们不冷吗?”
稚嫩的嗓音拂过哥哥与姐姐的耳畔。
年幼的华云厉将单薄的被子,虽然那或许还算不上被子,却不容抗拒地盖在了他们身上。
“云厉,我们不冷,你盖着。听话,好么?姐姐给你将故事听,好不好?”
姐姐华惠又将伸过来的被子,不容置疑地压在了年幼的华云厉身上。
华云厉见此,他心里清楚哥哥姐姐也冷。
但是他们都这样一再推脱,再要求要给他们盖可能会爆发一些不愉快。
于是他乖乖地闭上眼,听着姐姐生动有趣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小乞丐,他身无分文,却在那片乱世中闯出了一个战神的威名……
可那皇帝不好,没有选什么好官员,于是这个国家很快衰败了下去。最后呀,你猜这个小乞丐怎么了?”
窗外寒风忽然尖锐如同厉鬼哭嚎,华惠不自觉地搂紧了弟弟。
哥哥华辉接过话茬:
“后来,他变成一缕不死不灭的鬼魂,誓死守卫在故土上……”
“那他会冷吗?会不会也担心没有钱花?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喜欢稻草人?”
“……我们赶紧睡觉吧,不然明天可起不来了。”
这样一个死寂的、毫无生气的冬日,却还有两个人没能回来
——父亲华祥鸣和母亲白晓文。
他们生活在一个白纸普及的时代,几乎是人人都可以用上实惠的白纸,还能够学到梦寐以求的知识。
但在这个年代,信息跑的比风更快,卖报的人在后面拼命追赶。
他们成了在凌冽的寒风中,最最固执的那两名报贩。
他们在大街上传递或温暖的火苗,或冰冷的惋惜,手上的温度在报纸上留下,自己却渐渐凉透下去。
今天早上,报纸才刚印刷出来,尚留着一些墨水的清香。
父亲华祥鸣跑进跑出,头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手臂像生锈的金属,每一次动作都异常地缓慢。
“买……买报喽……快来看……”
母亲白晓文低头看着车里剩余的报纸,她的整个身体几乎都压在那上面扶手。
“咯吱咯吱”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次都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车轮在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歪着的痕迹。
风撕扯着白晓文用废布缝合成的、五彩斑斓的松弛地系着的围巾。
她想要抬手去系尽它,可车内的沉重压的她连松手休息都不敢,生怕自己彻底放弃送报。
她只好将头低沉着,死死压住乱动的围巾。
华祥鸣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没有说话,只是脚步微不可查地变慢了些许。
街道上的行人少之又少,他们低头、缩脖、弯腰着快速离开,谁也没有看见在黑暗中慢慢行走的夫妇。
更听不见或不想听见洪亮的吆喝声。
一车报纸的沉重,严严实实地压在了两人的背上。
两人便继续向前走着,向这漆黑的前方走去,歪歪斜斜、颤颤巍巍,活像两个会动的稻草人。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