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入市一院,门诊楼的人流渐渐稀疏,唯有住院部的灯火依旧彻夜明亮。
林莞值晚班,白大褂外罩了一件薄外套,正低头核对夜间危重病人的用药清单,笔尖在药名旁轻轻勾画,神情专注而细致。护士站的时钟指向九点,走廊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玻璃的轻响。
她看似全神贯注,耳尖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从傍晚开始,科室里便多了两张生面孔,穿着便衣,伪装成陪护家属,坐在长椅上时不时朝她的方向瞥来,目光藏着审视与试探。
是陆则的人。
林莞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弧。
终于,按捺不住要近身试探了。
不多时,一名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走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面容硬朗,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陆则。他没有直接走向林莞,而是先在护士站前停下,语气平淡地开口:“麻烦问一下,307床家属刚才说病人胸闷,想找医生看下。”
小夏立刻抬头,刚要应声,林莞已经放下手中的清单,起身走了过去,声音温和自然:“我是负责内科病区的林医生,我跟你过去。”
她的姿态坦荡,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医生。
陆则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近看之下,女人的眉眼愈发清润,皮肤白皙,眼镜后的双眼澄澈温和,连指尖都干净纤细,怎么看都与那个一手策划十七场精准死亡的狠绝杀手,判若两人。
可越是无懈可击,越让他心底的怀疑生根发芽。
“麻烦林医生了。”陆则侧身让路,语气客气,脚步却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我是负责近期几起意外案的刑侦队长陆则,有些情况,想顺便跟林医生了解一下。”
终于摊牌了。
林莞脚步未停,语气依旧轻软:“陆队长请说,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配合。”
“十七名意外死者,其中五人在本市,死前都有过就医记录,”陆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其中两人,曾在市一院开过抗过敏药物,不知道林医生有没有印象?”
他在抛诱饵,试探她的反应。
林莞轻轻蹙眉,做出认真回想的模样,片刻后缓缓摇头:“内科病人很多,每天开药的不在少数,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很难一一记住。不过过敏药都是常规处方,符合指征就能开,没有异常。”
回答滴水不漏,情绪平稳无波,没有慌乱,没有闪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
陆则眸色微沉,继续追问:“那十年前,城南旧巷的火灾,林医生听说过吗?”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了半秒。
这是最锋利的试探,直接戳向她最深的逆鳞。
林莞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抬眼看向陆则,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城南旧巷?好像听长辈提过,年代太久远了,记不太清。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老城区的事,不太了解。”
孤儿院长大。
五个字,轻轻巧巧,再次堵死了陆则指向她父母与火灾的关联。
她早把自己的过往,抹成了一片空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307床病房门口,林莞收敛所有思绪,立刻进入医生状态,弯腰检查病人的心率、呼吸,翻看病历,动作专业而熟练,还轻声安抚着紧张的家属。
灯光下,她俯身的背影温和而挺拔,一手救人,一手藏刀,反差得令人心惊。
陆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紧紧锁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没有从她的言行里找到任何破绽,可那种直觉般的危险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人,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寒玉,外表温润无害,内里却藏着能割碎一切的锋芒。
“病人只是轻微心律不齐,休息一下就好,我开个稳心的药,夜间留意观察。”林莞起身,写下处方递给护士,全程从容淡定,没有因为方才的试探露出半分马脚。
走出病房,她看向陆则,微微一笑:“陆队长,还有要问的吗?我值夜班,时间比较充裕。”
坦荡得近乎挑衅。
陆则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林医生,你很聪明,也很会藏。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林莞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语气轻得像风:“陆队长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医生,不懂什么犯罪。我只知道,救人是我的本分,其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该我管。”
一句话,划清界限,寸步不让。
陆则没有再追问,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莞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紧,指节泛白。
试探已经开始,接下来,只会是步步紧逼。
陆则盯上了她,不会轻易放手。
而她,绝不会让十年前的火,重新烧到自己身上。
夜风从走廊窗口吹进来,拂起她白大褂的衣角。
林莞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温和彻底被冰冷取代。
既然陆则想玩,那她就陪他玩到底。
只是这游戏的规则,从来都由她掌控。
敢触碰她的过去,敢深挖她的秘密,就算是刑侦队长,也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转身走回护士站,重新拿起用药清单,笔尖落下,字迹依旧工整,却藏着淬了冰的狠戾。
猫捉老鼠的游戏,谁是猫,谁是鼠,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