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死了。
瓷疲惫地送走最后一位来吊唁的客人,关上门。
俄打扫着客厅,瓷走过去,想要接过他手里的扫把,“你先去休息吧。”俄却摇了摇头,“没事。”瓷也没再勉强,转身上了楼。~
上楼之前瓷望着客厅墙壁上那张黑白的遗像,他闭了闭眼,捏紧了扶梯把手。
天边刚泛起蒙蒙的光亮时,瓷就醒了。
一晚上其实根本没睡好,他干脆直接起床。
俄早就走了,走之前还贴心地帮他把整个客厅都整理了一遍,没有那些吊唁的客人随手留下的白花。
扔了正好。瓷想。
免得看着更惹人心闷。
简单热了几片面包,瓷甚至连牛奶都懒得加热。几口吃了拿起包出了门。
苏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死了,但是目前还能以鬼魂的形态存在。
他看着瓷只吃了那么点早餐,甚至牛奶都是冷的,不免有些责备和心疼。
他的达瓦里氏怎么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瓷走在路上,突然被搭讪。
“帅哥,加个微信吗?”
瓷看了对方一眼,那人刚想继续说话,脖子像被掐住了一般,一瞬噤声。
——其实的确是被掐住了。掐他的正是苏。
瓷见那人不说话,便没再管他,绕过他了走了。
瓷又是第一个到公司的。没什么人,他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然后开始工作。
渐渐地,公司里热闹了起来。有小助手想来瓷身边做工作对接,却感到瓷所在的地方十分的冷,让她身子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瓷问:“怎么了?”小助手疑惑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空调温度开低了吧。”
瓷在她走后瞥了眼空调温度。
26 度也不冷啊。
一整个上午,苏就那么站在瓷身边。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和瓷的接触,都不想被冻成冰棍。
瓷倒也习惯了,一个人独处反而安静。
夜晚,瓷久违的加了班。同事路过笑着打趣,“怎么今天不早点回家呢?”瓷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是因为家里面都没人等他,他早点回去也没意义。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瓷有些心不在焉,习惯性地把饭做多了。
他盯着那一大盘菜发了一会呆,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把多余的饭菜倒进一个碗里,放进冰箱。
苏看着,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他知道,那份多余的菜里是放不下的惦念。他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晚饭吃的简单,瓷休息了一会便拿起衣服进了浴室。虽然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瓷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或许是心理作用作祟。
其实瓷的感觉并没有错。苏就倚在门口光明正大的看着。
虽然说不是没看过,但是瓷的确不允许他进浴室。
谁能想到现在又可以了。
瓷沐完浴,穿着睡袍出来,简单擦干头发,掀开被子关了床头灯。连平时睡前阅读的习惯都没做。
看样子是真的累极了。
苏也上了床,把他达瓦里氏抱进怀中。
即便碰不到,但这么陪着也是好的。
公司的聚会上,瓷正漫不经心地与旁人聊着天,一只手悄悄地伸向了他的腰部。
旁边站着的苏本来就因为瓷和别人聊天有些低气压,见状直接毫不客气地抓住那人的手给他拧断。
那人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引得所有人注目。瓷也转过头,那人便趁机大喊:“就是你把我手扭伤了,快赔钱!”
瓷就那么看着他,周围有目睹了的人站出来为瓷说话,“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分明看到是你先要摸瓷的腰,至于你的手,可能是你自己搞的吧。”
听到动静的俄也走过来,站在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管不好你的手,就别怪他自己抽筋废掉了。”
那人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俄,忿忿不平地走开了。
俄这才转过身问瓷,“他没碰到你吧?”
瓷看着俄眼中毫不掺假的关心,摇了摇头。
周末,瓷没有叫上任何人,一个人独自去了墓园。
墓前还摆放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应是俄刚刚来过。
瓷靠着墓碑坐下,头埋进膝盖,不做声。
苏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气温也逐渐低下去,他劝不了瓷,只能尽力把墓碑上瓷给他披的外套扯下。
外套落到了瓷的身上。
瓷的指尖微微蜷缩,依旧一动不动。
苏死后的一个月,瓷去了一趟庙里。
他本不信这些,但是俄坚持要他出来走走,他便顺便去庙里看看。
年迈的老僧坐于蒲团上,静静地捻着佛珠。
瓷轻声开口:“要怎样,才能梦到一个故去的人?”
老僧过了须臾,才满含沧桑地开了口:
“念者,自常伴。”
瓷笑了笑,没当真,拜了一会观音菩萨就回去了。
走前,他在祈愿牌上写下了苏和自己的名字,挂在了花树上。
苏一直都在他身旁,听着他问怎样梦到故去的人,看着他得到回复后浅淡的笑容,陪着他写下两人的姓名,挂在花树上。
人间再无他们,但他们的名字共刻木笺。
年年岁岁,永不分。
周围人劝瓷总要走出来的,瓷笑着说:
“不是走不出来,只是……暂时还不想接受真相。”
苏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清晨黄昏,看着家里面属于两人共同的痕迹越来越少,属于苏的存在被渐渐抹去。
他明白,其实他应该走了。
这天,瓷在收拾苏的房间时,发现一条围巾——是某一年冬天瓷给苏织的。
看着这条几乎都已经洗到发旧的红围巾,瓷沉默了一会,还是把它装进了柜子里。
苏从始至终都看着,看着他把自己的痕迹一点点收起来,就像把心中那点旧情一点点整理好存放起来。
他停在了原地,可是瓷总是要向前走的。
那天,俄约瓷出来吃了顿饭,然后跟瓷告了白。
苏看着瓷由愕然转为无奈,看瓷收下那束洋甘菊,看着瓷把花插进花瓶里,代替原本已经快要枯萎的向日葵。
他知道,瓷终有一天会不再需要他。
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瓷带着俄到了苏墓前,他拉着俄的手,轻声说:“老师,我已经找到一个可以像你一样爱我的人了,你可以安心了。”
苏沉默着,立在他身侧,阴寒的鬼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
他不是不放心,只是有些不舍。不过还是信任俄的,毕竟是他的骨血。
他想起两人交往以来,俄对此细心的照顾,他相信俄是能好好地替他爱瓷的。
他看着瓷的侧脸,看着俄,半晌都没动,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只有那双藏着偏执和爱意的眼,凝着瓷的身影。
最后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身影渐渐淡去,一点点随风消散。
感受着风中再也没有那个人的气息,瓷知道,苏走了。
他松开了俄的手,垂下眼帘,低声开口:“你先走吧。”
俄没有说什么,离开了。
确认俄走后,瓷才缓缓地蹲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近哽咽,像是在和那个已经消失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骗你的……怎么可能找到一个比你更爱我的人啊……”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人陪在他身边。他也舍不得那份温柔,只是不忍那人因他困在这世间。
所以骗了那个人他已经有了归处。
“……很抱歉,老师,让你消失前都以为我不爱你了。”
不远处的俄静静地靠在树后。他没有上前去打扰瓷。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知道瓷是在演的,那天他跟瓷表白的时候,瓷眼里的确有实打实的惊愕,随后变得很复杂。
瓷抬眼看向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那句“我答应你”落下来时,俄先是猛地愣在原地,瞳孔骤缩,随即眼底炸开藏不住的欢喜,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他盼这句回应盼了太久,哪怕明知时机不对,那份雀跃还是压不住。
可这份欢喜没撑多久,他对上瓷的眼,便硬生生凝在了眼底。
瓷的眸中有些他不懂的苦涩,有着一些不知名的歉疚,唯独没有属于恋人的情意。
俄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攥紧了手,心中发酸。
瓷还是收下了他的花。但他知道,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出戏。
一出演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看的戏。
他看着瓷每次回应他的关心时勉强的笑容,看着靠近时瓷闪躲的目光,就连他拉着瓷的手时都是冰冷的。
假的又怎么样?他也知道假的了。
可如果拆穿的话,他连这假的都没有了。
他们演得很恩爱,不过就是为了让一个他们共同牵挂的人,放下执念而已。
他们中间永远隔着一座隐形的墓碑。
-他装作不爱他,他便真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