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昭感觉自己沉在深海的底部，四周是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浊流。这不是水，这是苍梧县特有的浊气，它们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试图侵蚀他的神智。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梦境如鬼魅般袭来。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荒原的尽头，似乎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消瘦，正朝着他张开双臂。

“娘……？”

陆昭喉咙干涩，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喃。他想要奔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可无论怎么努力，那张脸始终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模糊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她的样子？

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绞痛，比肉体上的伤口还要疼上百倍。他记得娘亲的手很暖，记得她煮的野菜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记得她临死前抓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担忧。

我是为了给她报仇，才走上这条路的吗？

记忆的碎片如锋利的玻璃渣，在脑海中横冲直撞。他看到自己手持染血的刀，站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他看到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看到一张张通缉令在风中飘摇，上面画着自己那张冷峻的脸。

通缉……我是谁的罪人？

就在这时，那片灰蒙蒙的荒原突然裂开，一道高大而威严的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透着彻骨的失望。

那道身影开口了，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陆昭的心上：

“陆昭，我给了你新生，给了你力量，就是让你来辜负我的期望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一条丧家之犬，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你让我……很失望。”

“不！不是这样的！”陆昭猛地嘶吼出声，想要辩解，想要反抗，可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他已经在拼命了；他想说，他为了那个任务，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想说，那个“恩主”，那个雨夜中救他的人，他不想让他失望。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失望渐渐转化为了厌恶，随后身影开始消散，化作漫天的黑雾，朝着他扑面而来。

“啊！”

陆昭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洞窟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石缝中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冷风从洞口灌入，吹得他浑身冰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把骨刀，现在却空空如也。

“杨娘？”

陆昭环顾四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洞窟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块散落的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猛地一沉。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身旁的干草堆上。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杨仙羽正睡得香甜，小嘴偶尔砸吧一下，仿佛在梦里吃着什么美味的东西。

孩子还在。

但杨娘不在了。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洞口，探头望去。

山下，苍梧县那青黑色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门口人影绰绰，那是裴玄真的差役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她去县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昭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杨娘一定是想用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平安。她一定是以为，只要她去自首，承认孩子是“妖胎”，承认一切都是她的错，裴玄真就会放过那个无辜的婴儿。#

蠢货！

陆昭在心里怒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太了解裴玄真这种人了。贪婪、残暴、毫无底线。对于裴玄真来说，杨仙羽是“凤璃转世”，是能帮他净化浊气、突破瓶颈的绝世宝物；而杨娘，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蝼蚁，甚至是一个可以用来威胁孩子的筹码。

杨娘去了，不仅救不了孩子，连她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

她知道吗？她一定知道。

陆昭看着襁褓中熟睡的杨仙羽，仿佛能看到杨娘临走前那决绝的眼神。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别无选择。她用自己的命，为陆昭和孩子争取了这一夜的时间。

“咳……”

陆昭牵动了胸口的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发黑。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现在怎么办？

带着孩子去县衙自投罗网？那是死路一条。

自己去救杨娘？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闯戒备森严的县衙，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

陆昭的目光变得阴晴不定。他低头看着襁褓中的杨仙羽，这孩子是恩主点名要救的人，是他的任务核心。如果孩子出了事，他就算死一万次也无法弥补。

先把孩子藏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

苍梧县里，他并非没有眼线。那几个被裴玄真抓去挖矿的“苦力”，其实是他安插在县城里的暗桩。他们虽然不起眼，但藏一个孩子应该没问题。

等我把孩子安顿好，再回来救你。

陆昭看向山下的县城，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杨仙羽的小脸，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等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抱起襁褓，动作轻柔地将孩子放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竹篓里。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新鲜的野菜，伪装成一个上山采药的药农。

做完这一切，陆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藏身的洞窟，转身没入了山林的阴影之中。

苍梧县，大牢。

与外面灰蒙蒙的雾霭不同，这里只有纯粹的黑暗和令人作呕的恶臭。

孔砚靠坐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手腕和脚踝处都被扣着刻满符文的玄铁镣铐。这是一种专门用来禁锢灵力的法器，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体内的灵力，然后通过地下的阵法，输送到县衙的主殿——裴玄真的修炼室。

他身上那件考究的锦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脸上也沾染了血污，但这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吓人。

裴玄真把他关在这里，不是为了审讯，而是为了把他当成一个灵力电池。

“呵……”

孔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皮肉，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灵力流逝的速度。

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裴玄真似乎急于求成，抽取灵力的阵法开到了最大。这虽然能让他短时间内获得庞大的能量，但也会导致灵力在体内淤积，难以炼化。

贪多嚼不烂。

孔砚闭上眼睛，开始内视自己的丹田。虽然体表的灵力被抽走了大半，但丹田深处，那一缕经过特殊炼化的本源真火却依旧在静静地燃烧着，未曾动摇分毫。

这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他越狱的唯一希望。

裴玄真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这套玄铁镣铐就能困住天下所有的人。他忘了，有些东西，是金属锁不住的。

孔砚的脑海中，开始复盘整个苍梧县的地形。县衙的布局、守卫的换岗时间、地下水道的流向……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幅精密的图纸，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最佳的时机，是在换岗的那三息之间。

最薄弱的环节，是后院的那口枯井。

而最大的变数……

孔砚的目光透过牢房小小的铁窗，望向远处县衙主殿的方向。

是裴玄真自己。

当贪婪战胜理智，当淤积的灵力反噬其主，那就是他孔砚破茧而出的时刻。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了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光芒，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苍梧县东市，柳记瓷窑。

这里是苍梧县最大的陶瓷集散地，也是城中少有的几个裴玄真的眼线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因为柳记供应着整个县城的“净尘碗”——一种能暂时隔绝浊气，让食物保持原味的特殊瓷器。

阿箬此刻就混迹在瓷窑的后院里，身上穿着一件粗布围裙，满手都是泥浆。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一团揉好的瓷泥放在转盘上。随着转盘的转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压、提拉，瓷泥在她的手中慢慢变成了一个碗的形状。

“哎，新来的，发什么呆呢？”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箬心头一跳，连忙收敛心神，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她用一块湿润的棉布，轻轻擦拭着碗口的毛边，动作娴熟得像个老手。

“柳叔，我没发呆，我在想这胎土是不是有点干了。”阿箬压低了声音，模仿着乡下丫头的口吻。

站在她旁边的，是柳记瓷窑的管事柳三。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实则心肠不坏。

柳三凑过来，闻了闻那团瓷泥，点了点头：“嗯，是有点干。加点‘浆水’。”

阿箬依言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勺灰白色的液体，这是用特定的矿石粉末和水调和而成的浆水，是制作净尘碗的关键。

她一边熟练地给半成品上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

瓷窑的后院里，几十个工人正在忙碌着。有人在拉坯，有人在上釉，有人在搬运。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釉料和窑火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柳婆婆的地盘，也是她暂时的安全屋。但阿箬知道，这并不安全。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这两天里，她帮着烧窑、制坯、搬运，做得比谁都勤快。柳三和几个老工人都把她当成了柳婆婆远方亲戚家的落难侄女，对她多有照拂。

但危险，就藏在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常里。

“喂，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县衙那边又抓人了。”一个正在搬运瓷坯的年轻工人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

“又抓？抓谁啊？”旁边有人接话。

“听说是之前杨家老娘，自己跑到县衙门口去自首的，说是家里生了个‘妖胎’。”那工人压低了声音，“结果被人拖下去了，说要等赵校尉回来亲自审呢。”

阿箬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瓷碗瞬间变形。

妖胎？杨家？

她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小丫头，专心点！”柳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告。

阿箬连忙收敛心神，将那个变形的瓷碗取下来，丢进了废料桶里。她低着头，心跳如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工作。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裴玄真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全城搜捕她，但她的画像，此刻正和孔砚的画像一起，贴满了苍梧县的每一个角落。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差点就露馅了。

趁着去库房取原料的机会，阿箬偷偷溜到了前店。

柳记瓷窑的前店非常热闹。来来往往的，有县城里的富商，有县衙的差役，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散修。

阿箬戴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推着一辆装满成品瓷器的小推车，假装在整理货架。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店门口那张贴在墙上的通缉令。

那上面，孔砚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而她的画像，则显得有些潦草，但那双眼睛，却画得格外传神。

通缉令上写着，提供线索者，赏上品灵晶十枚；活捉者，赏百枚。

阿箬看着那诱人的赏格，心中一片冰凉。

在这个被浊气腐蚀的县城里，人性早已扭曲。为了那一百枚上品灵晶，这些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撕碎。

“老板，来十个净尘碗。”一个穿着县衙差役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粗声粗气地说道。

阿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十个已经烧制好的净尘碗，放进一个竹筐里。

“一共五枚下品灵晶。”柳三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差役从怀里掏出一把灵晶，随手扔在柜台上。那些灵晶在灯光下闪烁着，但阿箬却看到，每一颗灵晶的内部，都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灰色杂质。

浊气。

“听说了吗？今天县衙抓的那个女人，好像就是生了那个妖胎的杨家老娘。”那差役一边检查着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有这事？”柳三故作惊讶。

“嘿嘿，那还有假？”差役压低了声音，“好像是赵校尉亲自要审的。听说那女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不过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了。裴大人说了，今晚就要亲自来。”

阿箬心中惊涛骇浪，裴玄真要来?

她强忍着冲上去抓住那差役问个清楚的冲动，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孔砚还在牢里，生死未卜。杨娘被抓，即将面临酷刑，玄璃也联系不上。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不，还有希望。

阿箬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灰蒙蒙的雾霭，洒在街道上，给那些青黑色的灵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想起了孔砚那双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睛，想起了他被抓走前，对自己使的那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在等我救他。

阿箬深吸一口气，重新推起小推车，回到了后院。她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她要利用柳记瓷窑这个身份，去打探更多的消息，去寻找救出孔砚的机会。

夜幕降临，苍梧县的雾霭更浓了。

陆昭背着那个装着野菜的竹篓，混在收工的矿工和进城贩卖山货的百姓中，缓缓走向城门。

他的脸上涂满了黑灰，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破旧的麻布衣服上还沾着泥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山野村夫。

城门口的盘查很严。

两个手持长枪的差役，正对着每一个进城的人挨个搜身。

陆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竹篓里的杨仙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哭出声。

他连忙停下脚步，假装弯腰系鞋带，一只手悄悄伸进竹篓，轻轻拍了拍襁褓。

“乖，别出声。”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又或许是闻到了野菜的清香，杨仙羽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在竹篓里轻轻地哼唧了两声。

陆昭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差役拦住了他，眼神狐疑地打量着他那个硕大的竹篓。

“官爷，我是山里的药农，进城卖点草药。”陆昭压低嗓子，让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

“草药？打开看看！”

差役伸手就要去掀竹篓上的野菜。

陆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了冷汗。如果被发现里面有婴儿，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赵校尉的马队回来了！都让让！”

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役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赵校尉。他脸色铁青，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是刚从断魂坡回来。

那些负责盘查的差役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低头哈腰。

“赵校尉！”

赵校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冲进了城门，嘴里还在怒吼：“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我就不信，那个劫匪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随着赵校尉的马队进城，城门口的盘查瞬间乱成了一团。

那个原本要检查陆昭竹篓的差役，也顾不上他了，连忙跑去维持秩序。

陆昭低着头，趁着混乱，背着竹篓，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流，消失在苍梧县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他贴着墙根，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在阴影中快速移动。

他知道，自己只有这短暂的混乱窗口期。赵校尉很快就会发现，他要找的人，其实早就进了城。

竹篓里的杨仙羽又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陆昭停下脚步，将竹篓放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掀开上面的野菜。

杨仙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陆昭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心中的杀意与焦虑，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别怕，”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等我处理完那些垃圾，就回来接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碎了，泡在水里，用手指一点点地喂进孩子嘴里。

做完这一切，陆昭重新盖好竹篓，将它藏在一个更加隐蔽的柴堆后面。

随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看向县衙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要在这个龙潭虎穴里，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先安顿孩子，再救杨娘。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计划，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夜风拂过，吹起了他额前的乱发，露出了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决绝光芒的眼睛。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