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凤族圣殿。
夕阳如血,泼洒在琉璃瓦上,将整座宫殿浸染成一片凝固的、辉煌的伤。白玉台阶冰冷,映着天光,也映着凤昭孤寂的身影。她立于观天台,赤金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沉默的火焰。发间的凤钗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折射出的光,冷得像冰。
她是凤昭,凤族的帝女。这个身份本身,便是一道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笑过了,久到仿佛从记事起,她的世界便只有这无边的天穹和无尽的规矩。
今日是归元祭,祭奠那些早已化为传说的英灵。
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人声鼎沸的殿堂瞬间变得空旷而死寂。众人皆退,唯独她留了下来。她似乎总习惯与这天地独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香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珏。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漆黑如墨,却在最深处,仿佛有一丝不甘的赤色在缓缓流动,像一颗被封印的心脏,又像一滴干涸的血。
“何物?”她低声问,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面,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抵心尖。她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紧接着,风中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遥远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却又熟悉得让她灵魂战栗。那声音在唤她的名字,温柔而悲伤。
她闭上眼,试图用神识探寻这诡异玉玦的秘密。然而,神识所及之处,一片虚无。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正与什么极其重要的人或物分离,那种被生生剥离的痛楚,让她几乎窒息。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
她猛地睁开眼,指尖颤抖着触上那道湿润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
“……”
为什么?为什么会流泪?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帝女无泪,这是她从三岁起就被刻进骨子里的训诫。心,必须如止水,情,必须如死灰。可此刻,这滴泪却如此真实,如此滚烫。
它落在玉珏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仿佛雪落在烧红的铁上,瞬间蒸腾。玉中的那丝赤光,猛地暴涨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仿佛被唤醒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片灰蒙蒙的河畔,水声潺潺,却听不出是温柔还是悲凉。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穿着一袭素衣,手中执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他缓缓回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画面如昙花一现,瞬间凋零。
她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带着那点微弱的光,一步步走向远方,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不……”
她伸出手,指尖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风更大了,卷起她的长发,也带走了那滴泪最后的温度。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座冰冷的玉雕。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和这观天台一同化为永恒的孤寂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打破了这片死寂。
“帝女,夜深了,该回去了。”
她缓缓回头。阶下,站着一个青年。他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眉目清秀而温润,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得他眼底星光点点,也映出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在下孔昭,奉命护送帝女回宫。”他微微一笑,神色安然,仿佛面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女,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路人。
凤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那层温和的皮囊。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问:“你……见过忘川吗?”
孔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而笃定:“凡人未渡彼岸,怎知忘川模样?不过听闻,忘川之水,可洗尽前尘,了却恩怨。”
“是吗……”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迷茫,“可若有人,不愿忘呢?”
孔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灯笼的竹骨,低声道:“或许……有些人,注定要被遗忘,才能让别人,记住未来。”
凤昭看着他,心脏深处,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她不明白,为何面对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青年,她会感到如此深切的悲伤,仿佛他们曾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共同经历过一场无法言说的离别。
“走吧。”她终于转身,踏上了冰冷的玉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是。”孔昭低声应道,提着那盏摇曳的灯,安静地跟了上去。
风中,那盏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轨迹,像极了她脑海中那个消失在忘川河畔的身影。
而那枚漆黑的玉珏,在她宽大的袖中,正悄然发烫,仿佛一颗正在苏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