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魇

三月二十二日

晨光熹微，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王橹杰猛然从床上惊醒，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在胸腔里拼命撞击

他坐在床沿，手按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吸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

————————————————

王橹杰穿着古装，站在一条荒草蔓延的石板路上，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桃花树，花瓣被风吹落，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像一场无声的雪，树下的花瓣越积越厚，像是整棵树都在往下掉花瓣，枝头却依旧繁盛

有一个人蹲在树下，背对着他，穿着黑白色的运动服，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数字

11

他提起衣摆跑过去

近了才听见细细碎碎的抽泣声，像小动物窝在角落里发抖，他蹲下来，左手揽住那个人的肩膀，宽大的袖子将他整个人拢住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那人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穆祉丞的脸，眉眼俊秀却带着疏离，下颌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五官精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清冷

那张脸看着他，声音却还是穆祉丞的声音

————————————————

然后王橹杰就醒了

梦其实不恐怖，甚至称不上噩梦，但那种错位感——贾宝玉的脸穿着穆祉丞的衣服、用穆祉丞的声音说话——让他心里没由来地发冷

他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穆祉丞房间的方向

他决定早些收拾好，等墨雨去叫哥哥起床时，他刚好能跟着一起进去看看

洗漱完，穿戴整齐，墨雨果然端着铜盆推开了穆祉丞的房门，王橹杰跟在他后面，刚走进外间，就听见墨雨带着惊慌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王橹杰快步绕过屏风

穆祉丞蜷缩在床角，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后背抵着墙，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涣散，嘴唇不住地颤抖，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碎，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辩

王橹杰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

穆祉丞没有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哭腔，像碎裂的玻璃片

王橹杰心里一阵绞痛，伸出手想要抱他

穆祉丞猛地缩向更深处，声音尖利得像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枕头被砸了过来，王橹杰没有躲，伸手接住了，把它轻轻放在床

他被吼得心里一沉，但更揪心的是穆祉丞此刻的状态——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圆眼现在全是恐惧和戒备，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里面的动静惊动了袭人、紫鹃和雪雁

袭人最先冲进来，一眼看见穆祉丞的样子，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

她就要扑到床边

王橹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拽

被子擦着袭人的衣角飞过去，落在她脚边，穆祉丞的反应更剧烈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拔得又高又哑

王橹杰终于明白了

穆祉丞分不清梦和现实了，他把那些过去最痛的事情，混在了此刻的恐惧里

他不再犹豫，几下冲上前，双臂紧紧环住穆祉丞的身体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压住风浪的石头

穆祉丞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用力推着王橹杰的肩膀，推不动，就开始捶打他的背

王橹杰没有松手

穆祉丞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尖锐的疼痛从肩头蔓延开来，王橹杰“嘶”了一声，咬紧了牙关，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紫鹃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拉开穆祉丞

王橹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紫鹃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穆祉丞急促的呼吸声和王橹杰压抑的喘息

血透过衣料渗出来，在浅色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紫娟和雪雁站在一旁，攥着衣角不敢动，袭人和墨雨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橹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穆祉丞的鬓角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穆祉丞的牙齿松了松

王橹杰继续说，右手抬起来，覆在穆祉丞汗湿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肩膀上的咬合慢慢松开了

穆祉丞抬起头，眼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游回来，一点一点重新聚焦在王橹杰脸上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王橹杰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穆祉丞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眼皮却沉沉地合上了，身体也软下来，整个人向前栽进王橹杰怀里，没了声息

王橹杰接住他，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袭人快步上前，探了探穆祉丞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转头对墨雨说

墨雨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王橹杰把穆祉丞轻轻放平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退开半臂坐在床沿

袭人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血迹，那片暗红在浅色衣料上格外刺眼，像是宣纸上洇开的墨

雪雁也在一旁低声劝

王橹杰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穆祉丞紧闭的眼睛上

屋里安静下来

王橹杰的手握着穆祉丞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