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第一条

夏日的蝉鸣聒噪个不停，公园长椅上的阳光被梧桐树叶剪碎，落了一地斑驳

王橹杰攥着奶茶杯的手心全是汗，看着坐在旁边的穆祉丞正低头认真戳着杯盖上的塑封膜，睫毛微微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穆祉丞终于戳开了奶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王橹杰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暗恋穆祉丞整整两年

从高一刚入学的那天起，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二学长帮忙拎行李、笑着对他说“欢迎来到我们学校”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穆祉丞高考结束，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去读大学

他转过头

穆祉丞吸了一口奶茶，歪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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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橹杰，练小提琴十二年

老师说我的手很适合拉琴，手指够长，按弦稳，揉弦的时候音色会很温柔

可我学了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演奏”——照着谱子把音符按顺序拉出来，技巧过硬，音准从来不错，老师说，我的琴声里少了一点东西

少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直到高一入学那天

我拎着一箱子行李在教学楼底下找宿舍楼，兜了三圈都没找到

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琴盒背在肩上越来越重，我正蹲在花坛边上看手机地图，一个影子挡住了光

我抬起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胸口的校牌写着：

穆祉丞，高二（11）班

我站起来，发现他比我矮了半个头

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接过我手里最重的那个袋子

他边走边回头看我，眼睛里是真的在发光

那天他从宿舍楼把我送到音乐楼，又陪我去教务处交表格，最后还帮我找到了教室

一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说学校梧桐树秋天会飘好多毛毛，说琴房要提前预约不然抢不到——

我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一直在看他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那种温厚的质感

他帮我把琴盒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手背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指

那一瞬间，我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漏了一拍

就像练琴时遇到了一个不规则的切分音，该落下的地方突然空了，然后紧接着是一阵更猛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律动

后来我才知道，穆祉丞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成绩年级前十，跳舞跳得很好，是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发着光的学长

我是那个刚进校的、话不多的、只知道对着乐谱拉琴的小学弟

我把这份喜欢藏了两年

藏在每次路过他们班门口时故作不经意的余光里，藏在食堂打饭时“正好”排在他身后的巧合里，藏在他主持升旗仪式时我站在队伍最末尾悄悄看向台上的目光里

高二元旦晚会，文艺部策划节目，我被安排了一个小提琴独奏

穆祉丞负责统计节目，他站在音乐教室门口看我练琴，听完一整首后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说

其实从高一那个秋天就开始练了，因为那是我在网上搜“好听的适合告白的曲子”时，听了一遍就停不下来的那首

晚会那天，我站在舞台侧幕候场，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穆祉丞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节目单，正低头看什么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了

深呼吸，上台，握紧弓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

可当慢板部分的最后一个长音结束，转入快板之前的那一刹那，我的目光恰好落在了第一排靠右的位置

穆祉丞正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舞台光的反射下亮得像浸了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琴声牵住了，像一个正在认真听故事的孩子

我忽然不紧张了

琴弓落在弦上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演奏”

是在说话，说那些憋了两年多、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的话

Lassan（慢板）——我偷偷喜欢你的一年又一年，说不出口的委屈藏在每一个揉弦的颤动里

Friss（快板）——可是我现在好想告诉你，好想好想，像这个越来越快的节奏一样，再也停不下来

最后一个音拉完的时候，全场鼓掌

我喘着气，额头上有汗，眼睛却还是看向第一排

穆祉丞站起来，双手比了很大一个拇指，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唇张合，在嘈杂的掌声里我读出了他说的话：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告诉他

最后还是没有

他高三了，要高考，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分心

我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每天在学校里遇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忙着复习，文艺部也不怎么去了，食堂吃饭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我经常打好饭在二楼角落坐着，看到他从楼梯匆匆跑过，手里的单词书被翻得卷了边

我有一次在他桌上放了一盒润喉糖，没留名字

后来听他们班同学说，穆祉丞在班里问了一圈是谁放的，没人承认，他就把糖分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到那盒

高考结束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

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笑得很轻松

他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走出来，说了句“终于结束了”，然后目光穿过人群，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在梧桐树下面，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了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他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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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现在，此时此刻

我能感觉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眨了眨眼

王橹杰握紧了奶茶杯，声音低了下去

穆祉丞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奶茶杯

当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夏天的风都停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我了

但是他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压不住地往上翘

蝉鸣忽然又响了起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烈和绵长

我愣住了，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我瞄到他别过脸去喝了一口奶茶，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小声嘟囔了一句

风穿过梧桐树叶，我们两个人的影子终于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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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在心尖上的琴弓终于落下，琴弦震动，声音终于响起来

我想，我终于知道我的琴声里少了什么了

——穆祉丞，于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