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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城乃江湖第一城，和皇都天启城皆是这北离王朝各方势力集聚之地。有道是，江湖不干涉朝廷之事，朝廷不插手江湖之事。不过道理是如此，实际上江湖和朝廷都是这天下的一部分，哪能相互脱节，且说这各势力暗流涌动，错综复杂的情况使人无法择一抛一。

　　雪落山庄在穷乡僻壤之中，就算赶路，去雪月城免不了花费上月的时间。萧瑟掏出了点银子，我们一起去镇上买了些行囊。

　　天色渐晚。纷飞的雪融在脸上冰凉凉的，我把脑袋愈加缩到观音兜中，把控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上好的猎骑正慢悠悠地迈步，不像赶道儿的马，仿佛在出游。

　　“这雪越下越大，我们还是找地方先宿一晚罢。”雷无桀翻身下马，几步跃过来势要接住我。我一愣，没想到他还有体贴的一面，搭上他宽大的手掌的时候，能感受到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的微颤。安稳落地之后，我抿出浅浅的笑容来，表示谢意。

　　三匹雪驹被拴在庙前的石像边，和这飞舞的雪景融在一起。这是座残破的寺庙，建筑覆着尘垢，不难看出其荒废的时间之久，但能容旅人过宿。基本上，在外跋涉的旅人不讲究，有个能过夜的地方便心满意足了。

　　哪像萧瑟。

　　雷无桀手上的包袱是萧瑟预料到大雪天我们被风雪阻得避无可避地在荒野中留宿而准备的，盛有汤婆子、手照、几床厚毛毡几床貂皮褥。我真不知道萧瑟是怎样凭一己之力把这些物件一样不落地塞在一起。就萧瑟这长相这体型吧吧，和小白脸没什么区别，至少看上去肌无力，日常呢又散漫惯了，感觉缺乏锻炼的样子，但提起这袋行李的时候面不改色，瞧着非常轻松的状态，他递给雷无桀接的时候雷无桀险些没撑住差点儿栽了个跟头。在萧瑟告知雷无桀他负责看护我们的行李的过程中，萧瑟首次对他展露出笑容，有点儿奸邪。

　　进了正殿，雷无桀连忙把包袱放下，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舒了口气。使用过的木柴，身子感到惬意的温暖的室温，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烟，这仿佛在告诉着我们，刚刚有人在此生过火，而且此人还没有走远很有可能还在这地方伺机而动。

　　我意识到我们大抵在受着监视，尽管我不愿用不安的眼神看向萧瑟，传达出不愉快的信号，但是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寻求安全感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我，回以我的目光中仍透着如湖水般静谧的神色。我却安然了许多。

　　浑然不觉的雷无桀还庆幸，坐到柴边：“我还怕柴是湿的，怎么都点不着呢。”我想象不到，这般懵懂的少男在日后的江湖之旅中该如何坎坷，话又一转，能记恨上他的人多半也算不上什么寻常人。我光是听他这样一句，无语的念头顿时挤占了忐忑的生存空间。

　　雷无桀借着还没怎么燃烧的木头钻木取火。我好奇地询问他：“你身上没有弹丸了吗？”

　　他晃着头说这可是很重要的武器，怎么能为生火这样的小事情而使用呢，“而且我身上的霹雳子已经没有多少了。”

　　我和雷无桀正烤手。我盘算着暗自监视着我们的人或许不善同人打照面，又或许有什么任务在身不方便现身，在耳尖地听到我们的动静之后果断熄火隐身。总之，他没有对我们动手，谢天谢地。实在的，三人中，两人不会武艺，我是明摆着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剩下的略通武艺，又不怎么聪明，怎么看怎么想，我们对他构不上威胁。我在心里头吁了口气。

　　萧瑟把厚毛毡铺开，分出区域：“雷无桀，你说带我去雪月城，可这一路上，你已经走错两次方向了。你确定这次的路是对的？”

　　雷无桀搓手的速度慢下来：“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去雪月城。不过！我发誓，这次一定是对的。”

　　我没有提出打击雷无桀的质疑，静静地盯着火焰。在雪地中吹了一天的寒风，身乏体倦，仅仅凝视着火光几分钟便昏昏欲睡。

　　正当我欲跟萧瑟道晚安的时候，清鲜的香味袭来，这是让人感到很舒适的香味，不淡不浓。

　　萧瑟解释：“是花香，蔷薇之香。”

　　雷无桀猛的站起，看向门口，门外依旧絮絮雪花飞舞：“蔷薇会开在雪天吗？”

　　萧瑟瞥了他一眼，这一眼传递出来的讯息很微妙，更像是对他天真的话语的习以为常。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白痴的意味了：“这是蔷薇露的味道。出大食、占城、爪哇，并且只有天启城的百花阁才有的卖。这儿怎么可能会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想不到在此荒郊之地还能遇到能识风雅之人。”这声音温温柔柔的，想象得到她飘然若仙的身姿，“我苦求百花阁主多日，她才卖给我这一瓶，却一下就被你闻了出来。”

　　我们出了庙宇，往雪中定睛一看，果真是个极其貌美的女人。

　　萧瑟道：“风高月冷，姑娘要进来坐坐吗？”

　　“不必了。”话音刚落，我感受到风的势头有瞬间的变化，多半是我的错觉，当然有可能是看到雷无桀手中夹住的金帖造成的心理作用。这是从女子手中掷出的，我虽然没有能力捕捉到其中的玄机，但起码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雷无桀拿起金帖，上面仅有大字“死”。瞪大了双眼，像无意识说出来的话：“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

　　有位男子出现，到女子的身边。想必他们便是冥侯和月姬了。

　　“对上了对上了！”雷无桀激动，“他们就是冥侯和月姬，杀手榜上位列第九，除了前八席的暗河组织之外，绝对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杀人王组合了！”我感觉我这张脸已经是雪花的颜色了。

　　“照你这么说，”萧瑟微微挑眉，“他们送了我们帖子，岂不就是要……”

　　雷无桀还抢答：“要杀我们啊！”

　　“你兴奋什么劲。”萧瑟侧目。他抬手的幅度大了点，我读出了几分通过肢体磨蹭传送出来的关心之意，也有可能我会错了意，他只是单纯地抬手又落手几回反复地擦着我的手臂。又或者，他确实在关心着我，他本就是外冷内热的人。只是此刻冥侯月姬在场，他怕我一不小心成为焦点，才不敢切实地体恤我吧。

　　“其实帖子是送给里面另一个朋友的。”月姬所说的人便是一直没对我们动手的潜伏者吧，“只不过我们的规矩就是接了帖子的都得死。所以今夜三位的命，就都一同留在这儿吧。”

　　一身影破瓦而出：“我接过你们的帖子，但我没有死。”额前左右各一缕白发，从面相上看二十有几，透着正气，很有少侠的风范。

　　月姬笑了笑：“所以我们这不赶来取你性命吗。”

　　“唐莲。”

　　雷无桀指着杀人王组合追杀的人物：“你是唐莲！雪月城首席大弟子唐莲？！你就是我的大师兄了！”看雷无桀模样他还想说下去，真是一点也不看场面的家伙。我又不敢轻举妄动，趁冥侯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唐莲和雷无桀身上，我悄悄扯了扯萧瑟的衣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办。

　　他领着我后退，闲庭信步的姿态。他轻得不能再轻地启唇，别怕。这是要静观其变的意思。

　　冥侯是个利落的人，奔着口大刀袭来。唐莲把雷无桀一把推开，自己又连忙撤出。冥侯的刀势溅开唐莲脚下所经的厚雪。在他逼近的时刻，唐莲果断用暗器射退了他。

　　月姬浅笑：“冥侯天生不爱说话，所以他最讨厌话多的人。”

　　雷无桀还在感叹冥侯的刀大。这口刀，约莫五尺来长，宽一寸，上宽下窄，刀锋泛着冷光，很有气势的宽刃大刀。我不知道冥侯是怎么扛起来的，他挥刀自如，武林中人便是如此罢。

　　“你受伤了。”冥侯冷言。

　　唐莲抚上胸口，语气强硬地反击：“你中的百香散也没有完全解，不然刚才那一刀……”

　　“下一刀，你一定挡不住。”

　　雷无桀拦在唐莲身前：“这一刀我来挡。师兄为我挡了一刀，我也为师兄挡一刀。”

　　月姬道：“哦，小兄弟也是雪月城的人？既然如此，也不算枉杀了。”看这架势，他们应该和雪月城有不小的恩怨，“只是冥侯的刀不轻易拔，你先试试我的剑。”

　　不是我眼晃，我精神紧绷地关注着僵持的局势，确确实实眼见月姬往腰间一抽。瞬间的功夫，她手中已有把锋利的剑。

　　一旁的萧瑟轻语：“束衣剑，他们二人的兵器倒是绝配。”

　　“束衣剑，金巨刀，能一晚上见识到这两样兵器的人可不多。小兄弟，你可看好了。”在清辉的月光中，月姬和冥侯的武器锋口寒得令人心惊。

　　月姬一跃过来，乱舞的雪花被卷得愈发肆无忌惮。雷无桀截下她的剑气，赤手空拳，和她斗得有来有回。我看得到束衣剑在缠斗过程中变换着韧度，剑身竟灵活若蛇。雷无桀也没处在下风，真是人不可貌相，本以为他会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月姬手里头挨不过三下。

　　“素闻江南霹雳堂雷家火器天下第一，但没想到小兄弟的内力也如此惊人，竟能赤手握住我的束衣剑。”

　　“你的剑我见过了，可我的拳，你还没见过呢。”他摆足了拳势，拳还没出，只见到周身的白气。他站立的地方，竟荡开偌大一片空地，在这之上全然不见雪的踪影。这就是内力实质化的表现吗。我忍不住为之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