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得教学楼天台上的晾晒的床单猎猎作响。
林叙推开铁门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他习惯在这个时间来天台——放学后的校园最安静,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他。
他没想到今天会有人。
那个人蹲在天台西北角的阴影里,背靠着生锈的栏杆,头埋得很低。校服皱巴巴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林叙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出那件校服——不是因为款式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整个宜川高中,只有一个人会把衬衫袖口卷得那么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裴烬。
校草。学生会副主席。篮球部的王牌。每次考试稳坐年级前三的天才。走在路上会被女生偷拍、抽屉里永远塞满情书的那个裴烬。
林叙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
他和裴烬不熟。准确地说,他和任何人都不熟。作为一个靠奖学金入学的贫困生,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安静地度过三年高中,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蹲着的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林叙看清了他的脸。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水渍。裴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一种林叙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你……”裴烬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叙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马上走。”
他转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
那只手在发抖。
林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急促又紊乱,像一只受伤后拼命压抑着呜咽的野兽。
“我什么都没看见。”林叙说。
身后安静了几秒。
“骗人。”裴烬的声音闷闷的,“你明明看见了。”
林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打篮球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只手正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裴烬说,语气里有种破罐破摔的意味,“装一下不行吗?”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依然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试图挣开那只手。
风把晾晒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柔软的屏障。阳光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那抹橘红渐渐变成暗紫。
裴烬的手慢慢松开了。
林叙站在原地,等着他离开。但等了很久,身后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整理衣服,又像是在擦脸。
又过了很久,裴烬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是三班的吧?”
林叙微微侧过头:“……嗯。”
“叫什么?”
“林叙。”
“林叙。”裴烬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我叫裴烬。”
林叙没说话。他知道他叫裴烬。整个宜川高中没有人不知道他叫裴烬。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哭吗?”裴烬问。
林叙摇头。
“是不好奇,还是不想问?”
“不想问。”
裴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涩,像没熟的柿子:“你倒是挺实在的。”
林叙终于回过头。
裴烬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有眼角还有点红。他靠在栏杆上,逆着最后一点天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确实很好看——林叙想,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谢谢你。”裴烬说,表情认真得有些奇怪,“谢谢你没有跑掉。”
林叙垂下眼:“我该走了。”
“明天你还来吗?”裴烬忽然问。
林叙愣了一下。
“我明天还来。”裴烬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你要是来的话,我就有人说话了。”
林叙觉得这话莫名其妙。裴烬怎么可能缺人说话?整个学校的人排队等着和他说话。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裴烬的声音追过来:“明天见,林叙。”
林叙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裴烬为什么会在天台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说明天见。明明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置身事外,不参与任何人的喜怒哀乐。
也许是因为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林叙照常去图书馆打工。他在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每个月能领到三百块的补贴。这是他生活费的一部分。
图书馆五点四十闭馆。他收拾完最后一批还回来的书,已经是五点五十五。
夕阳又悬在了天边。
林叙站在图书馆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推开天台的门,裴烬已经在了。
他坐在昨天那个角落,背靠着栏杆,两条长腿伸开,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来了?”
那笑容和平时在学校里看到的有点不一样。少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多了点懒洋洋的随意。
林叙“嗯”了一声,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站定。
裴烬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啊。”
林叙没动。
裴烬也不恼,自己拍了拍灰站起来,走到林叙面前。他比林叙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时,眼睛里倒映着橙红的晚霞。
“昨天谢谢你。”他说。
“你已经谢过了。”
“那再谢一次。”裴烬笑起来,眼尾弯弯的,“我昨天心情很差,要是没有你,我可能会更差。”
林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垂着眼,盯着裴烬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
“你为什么会上天台?”裴烬问。
“看风景。”
“一个人?”
“……嗯。”
裴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回刚才坐的地方,从地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林叙。
“给你的。”
林叙没接。
“不是什么东西,”裴烬把纸袋往他手里塞,“就是牛奶面包,我看你每天早上去教室都很早,肯定没时间吃早饭。”
林叙愣住了。
他每天确实很早就到学校——不是因为他喜欢早起,而是因为他要赶在早自习开始前把教学楼走廊的卫生打扫完。这是他另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来学校也挺早的,”裴烬说,“篮球部要晨练,我六点半就到操场了。从操场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教学楼走廊的窗户。”
林叙不知道该说什么。纸袋被他拿在手里,有点烫。
“吃吧,明天我给你带热的。”裴烬说完,转身收拾自己的书包,动作利落,“我先走了,篮球部还有训练。”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林叙,明天见。”
门关上了。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袋。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打开,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个菠萝包,都还带着点余温。
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咬了一口菠萝包。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