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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人【蛇&章鱼】(1)来客

随笔:双男

深山有古潭,水色沉碧,终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晏清河坐在潭边的青石上,指尖捻着一茎细草,漫不经心地转着。日光从老松的枝桠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面容清冷得像潭底沉了千年的玉,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在这里住了一千两百年。

山下的村子换了几茬人,偶尔有砍柴的樵夫误入此地,远远望见雾里一道白影,吓得连柴担子都不要了,跌跌撞撞跑下山去,从此再也不敢往深山里走。

这样很好。晏清河不需要人。

他站起身,袖摆扫过青苔,往潭边走了两步。潭水倒映出他的影子——墨发垂肩,瞳色极浅,日光下泛着一层琥珀似的金。

正要转身回去,他忽然顿住。

水面起了涟漪。

不是风吹的。

晏清河垂眸盯着那圈涟漪,眉心微微蹙起。涟漪从潭心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一圈接着一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潭底深处往上浮。

他在这里住了一千两百年,潭底有什么他一清二楚。除了几条不开灵智的冷水鱼,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浮上来了。

先是一截腕足,粗壮得惊人,暗紫色的吸盘边缘泛着一圈妖异的红。那腕足悄无声息地探出水面,在日光下顿了顿,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晏清河后退半步。

下一瞬,潭水炸开。

漫天水雾里,七八条腕足同时破水而出,裹挟着深海独有的腥咸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晏清河身形急退,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已经横在身前——

那漫天的腕足却忽然停了。

齐刷刷停在半空。

晏清河抬起头。

潭水正从那些腕足上淌下来,哗啦啦落回潭里。日光从水珠的缝隙间穿过,映出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站在水面中央,周身的水雾还没散尽,墨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垂落下来几乎遮住半边腰身。他的肤色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近乎病态的苍白,衬得眉眼愈加深浓幽邃。他生得极好,骨相凌厉,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偏偏那双眼尾微微上挑,垂眼看人的时候,无端透出几分湿漉漉的、可怜的意味来。

那些腕足就是他的。

此刻那些腕足正一根一根收回来,从他腰后绕过去,温顺地垂落在水面。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安静地看着晏清河,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迷了路的、大型的、章鱼。

“……你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又眨了眨眼。

晏清河皱起眉,正要再问,却见那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走得极慢,赤足踏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腕足在身后轻轻摆动着。走到潭边,他停下,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晏清河。

“冷。”他说。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多少年没开过口,喉咙里还堵着深海的砂砾。

晏清河垂眼看他。

“冷就下去。”

那人不说话,只是望着他。那目光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称得上温顺。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按在晏清河站着的青石边缘,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骨相漂亮。

他轻轻按了按那块青石。

“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下去,像是委屈,“不上来。”

晏清河沉默片刻。

“你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想了想,抬起一条腕足,往东边的方向指了指。东边是海,翻过七座山,走三千里,是凡人不敢靠近的深渊海域。

晏清河的眉头皱得更紧。

“深海的东西,到我的潭里来做什么?”

那人又想了想。

“渡劫。”

渡劫。晏清河当然知道渡劫。千年修为是一道坎,万载道行是另一道坎。他从蛇身化成人形那年渡过一次,雷火烧了三天三夜,险些把他烤成焦炭。

这人——这东西,从深海爬上来渡劫,怎么渡到他的潭里来了?

“你的劫呢?”

那人垂下眼。

“没来。”

“没来?”

“没来。”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我等了三个月。没来。”

晏清河:“……”

三个月。他在潭底蹲了三个月?

晏清河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潭水莫名翻涌过几回,他以为底下那几条冷水鱼终于要成精了,还特意去看了一眼。结果鱼还是那几条鱼,傻乎乎地游来游去,什么都没变。

原来是这东西。

“三个月,”晏清河淡淡道,“你一直在潭底?”

那人点点头。

“吃什么呢?”

那人想了想,抬起一条腕足。那腕足探进潭水里,片刻后卷上来一条鱼。冷水鱼在他腕足间挣扎了两下,被他轻轻放回潭里。

“没吃。”他说。

晏清河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没吃我的鱼?”

“没吃。”

“一口都没吃?”

那人摇摇头,腕足跟着晃了晃,拍得水面轻轻响。

晏清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横在身前的软剑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青石边的一块地方。

“上来吧。”

那人抬起头望着他,眼睛亮了一瞬。

“暖和暖和,”晏清河别开眼,“等你的劫来了,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