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纸1

> 陆时砚是县城出了名的蠢笨作精，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作天作地欺负沈渡。

> 他把沈渡的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往沈渡的书包里塞毛毛虫，还到处造谣说沈渡暗恋他。

> 所有人都同情沈渡，觉得这书呆子被欺负得太惨了。

> 直到高考结束那晚，沈渡把他堵在巷子里。

> 向来温顺的男生慢条斯理地解下眼镜，眼底是藏了三年阴鸷：

> “时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三年过得挺憋屈？”

> “其实我一直在想，等你成年了，该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

县城的六月，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时砚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睛往斜前方瞟。

沈渡正在做卷子，背挺得笔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握笔的手指节分明，写字的时候手腕会轻轻动一下，好看得很。

陆时砚盯了一会儿，突然把笔一摔，站起来就往那边走。

“沈渡。”

沈渡抬头看他。

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温润润的，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样子：“怎么了？”

“作业借我抄。”

“你作业不是交了吗？”

陆时砚卡壳了一秒，随即理直气壮：“我抄完了不能看看你的对答案？”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作业本递过来。

陆时砚接过，哗啦啦翻了两页，突然笑了一声。他把作业本举高了，冲着教室后面喊：“诶，你们看，沈渡这字写得跟小姑娘似的，一笔一划的，难怪老师老夸他。”

后排几个男生跟着起哄：“陆时砚你又欺负人家老实人！”

“我就欺负了怎么着？”陆时砚说着，手上一用力，撕下来一页。

教室里的声音突然小了一点。

陆时砚把那页纸折成一架纸飞机，对着沈渡的脸吹了口气，然后往窗外一扔。

纸飞机在阳光里划了个弧线，落下去不见了。

沈渡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陆时砚把撕剩的作业本拍回他桌上，大摇大摆回了自己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沈渡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做卷子了。后颈还是那截白，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时砚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欺负沈渡三年了。

高一刚开学那会儿，他第一次见到沈渡，这人坐在教室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安静得像个影子。陆时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走过去，把他刚发的新书碰掉在地上。

沈渡弯腰去捡，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陆时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是痒。

后来他就开始变着法子招惹沈渡。

撕作业本是常规操作。往书包里塞毛毛虫也干过，沈渡掏出来的时候面不改色，倒是把旁边看热闹的女生吓得尖叫。他还在学校贴吧用小号发帖，标题叫“八一八三班的那个沈渡”，内容写得天花乱坠，最后非得加上一句“听说他暗恋陆时砚，天天偷看人家”。

这帖子被截图传疯了，好多人跑来看热闹。沈渡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陆时砚在走廊上堵住他：“喂，你生不生气？”

沈渡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时砚突然有点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沈渡说：“不生气。”

然后就越过他走了。

陆时砚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不生气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生气，还是装的？要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装？要是真的不生气，那——

“陆时砚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铃都响了三分钟了！”

陆时砚撒腿就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渡看他的那一眼。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又黑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是他就是忘不掉。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高考最后一天，考完英语出来，天已经黑了。校门口乱糟糟的，有哭的有笑的，家长挤成一团。陆时砚谁也不找，背着书包往巷子里钻，想抄近路回家。

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盏，隔老远才有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进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像是跟着他走的。

陆时砚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他转回来继续走，走了两步，突然被人拽住手腕，一把按在了墙上。

书包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陆时砚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刚要骂人，就看清楚了面前这张脸。

沈渡。

没戴眼镜。

巷子里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眸照得清清楚楚。三年了，陆时砚第一次发现，沈渡的眼睛其实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看起来温顺，盯久了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陆时砚的嗓子发干，“你干嘛？”

沈渡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视线从上往下，慢慢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脖子侧面。陆时砚的喉结动了动，感觉被看的那一块皮肤发着烫。

“沈渡，”他声音抖了一下，“你他妈想干嘛？”

沈渡突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陆时砚没见过，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却没弯，跟平时那个温吞吞的书呆子完全不一样。

“陆时砚，”沈渡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三年，你玩得挺开心的吧？”

陆时砚脑子转不过来：“什么？”

“撕我的作业本，往我书包里塞虫子，到处跟人说我喜欢你。”沈渡每说一句，就往他面前凑近一点，最后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三年过得挺憋屈的？”

呼吸喷在脸上，热热的。

陆时砚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

“嗯？”

“你装的是不是？”陆时砚突然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看他，“你他妈的这三年都是装的？”

沈渡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慢慢地把陆时砚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个动作轻得过分，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一直在想，”沈渡的声音很轻，“等你成年了，该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陆时砚愣住了。

成年？今天刚考完高考，他今天——

“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沈渡说，“陆时砚，你应该没忘吧？”

陆时砚当然没忘。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还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晚上回来做好吃的。可是这件事沈渡怎么知道？他从来没跟沈渡说过自己的生日，从来没——

“你贴吧那个小号，发帖的时候顺便把个人信息也贴上去了。”沈渡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出生年月日，写得清清楚楚。”

陆时砚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他刚注册的时候乱填的，后来早就忘了这回事。所以沈渡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帖子是他发的？

那这三年——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事是你干的？”沈渡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陆时砚，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陆时砚浑身僵硬。

沈渡的气息把他整个包裹住了，巷子里闷热的晚风好像突然失去了存在感，他能感觉到的只有面前这个人，还有自己失控的心跳。

“你想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渡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

巷子里的灯光在沈渡身后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点笑意，一点危险的东西。

“你猜。”

陆时砚喉结动了动。

沈渡又往前了一步，这次动作很快，快得陆时砚来不及反应，下巴就被捏住了。指腹有一层薄茧，是他做题写出来的。

“三年，”沈渡说，“你每次欺负我的时候，我都在想，等高考结束，等我把你堵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该怎么做。”

陆时砚呼吸都停了。

沈渡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嘴唇，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手。

陆时砚腿一软，差点顺着墙滑下去。

沈渡却弯腰捡起他的书包，拍了拍灰，递到他面前。

“回家吧，”沈渡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像刚才那个把人按在墙上的人不是他，“你妈不是做了好吃的等你吗？”

陆时砚呆呆地接过书包。

沈渡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跟来的时候一样。

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侧过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陆时砚，你贴吧那个帖子，其实有一句说对了。”

陆时砚心跳漏了一拍。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是喜欢你。”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时砚站在原地，抱着书包，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操。

他心想。

操操操操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