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陆深从文件里抬起头,钢笔在指尖顿了一瞬。他没动,继续把最后一个字签完,才放下笔,起身往走廊走。
佣人已经退开了。陆时宴靠坐在墙边,手背擦过嘴角,指节沾了血。地上的水渍还没干,碎玻璃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陆深在他面前蹲下来。
“第几次了。”
陆时宴没说话。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看起来甚至有些安静。如果不是嘴角还有血,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陆深伸手,拇指蹭过他唇角。血迹还没干透,温热地沾上指腹。
“……又吐。”
不是问句。
陆时宴这才抬起眼。他长相其实很锋利,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若是看别人,总是带几分凛冽的凉意。但他看陆深不是。
他看陆深的时侯,那些锋利都收了,像刀回鞘。
“喝了两口水。”他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就吐了。没事。”
陆深没说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陆时宴跟着他走。他身形比陆深单薄一些,骨节分明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陆深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进了卧室,陆深把他按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拿药箱。
陆时宴看着他的背影。
“哥。”
陆深没回头。
“我没怎么。”
陆深把药箱打开,碘伏、棉签、止血的药粉。他动作很慢,一样一样摆出来,像在整理什么需要耐心的事情。
然后他转过身,单膝跪在陆时宴面前,仰头看他。
“张嘴。”
陆时宴抿了抿唇,还是张开了。
舌尖有破口,是方才吐的时候咬到的。陆深用棉签蘸了药粉,极轻地涂上去。陆时宴没有躲,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药粉是苦的,带着凉意。陆深的指腹擦过他下唇,停顿片刻,收了回去。
“三天没吃饭了。”
陆时宴没否认。
“明天有批货。”他说,“我去。”
陆深抬眼看他。
陆时宴的语气依然很淡:“老地方,周家那条线。人我见过,熟。”
“你在发病。”
“明天不一定发。”陆时宴说,“就算发,也是晚上。”
陆深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陆时宴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看着陆深,目光安静,像很多年前蜷在病床上,等着哥哥来接他回家。
那时他刚被确诊。先天性的毛病,查不出病因,治不了,只会一辈子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发作的时候生不如死。
他问医生,我会死吗。
医生说,不会。
他又问,那会好吗。
医生没有回答。
后来陆深来接他。那时候陆深也才十七岁,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目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水。
陆深说,回家。
他就跟着回家了。
“周家那条线,”陆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上个月刚死过人。”
“我知道。”
“货在码头,要过三道盘查。”
“我知道。”
陆深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陆时宴没回答。
他垂着眼睛,睫毛覆下来,遮住所有情绪。手腕还落在陆深掌心,脉搏一下一下,轻而缓,像将熄未熄的火。
陆深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横贯整个掌纹,是几年前替他挡刀留下的。刀锋再偏一寸,这只手就废了。
“你答应过我。”陆深说,“不再碰周家的事。”
陆时宴沉默了很久。
“哥。”他开口,声音有些轻,“我每次发病,你都在。”
陆深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说,就蹲在我旁边,等我吐完,给我擦手,喂我喝水。我喝不进去,你就再试。试到我能喝进去为止。”
他顿了顿。
“你从来不说疼。”
陆深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忽然紧了一瞬。
“我也没说过。”陆时宴抬起眼,看着他,“但我疼。”
他看着陆深。那双眼睛像盛着碎掉的月亮,冷而亮,却在望向他时敛起所有锋芒。
“我疼的时候,你比我更疼。”
陆深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暖,落在陆时宴侧脸,把他苍白的皮肤镀上薄薄一层温度。
陆深低下头。
他握着陆时宴的手腕,抵在自己额前,闭着眼睛。
很久,他说:
“周家那条线,我去。”
陆时宴张口想说什么。
“你跟着我。”
陆时宴顿住。
陆深抬起头。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沉,沉得像很多年前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空气望向他。
“你跟着我,”他说,“寸步不离。”
陆时宴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弯起唇角。不是平时那种淡的、疏离的表情,是真的笑了一下。
“好。”他说。
陆深把他的手放回他膝上,起身去收拾药箱。
陆时宴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哥。”
陆深没回头。
“刚才那杯水,”陆时宴说,“不是喝水吐的。”
陆深的动作停了一瞬。
“是喝到一半,想起你上次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杯子碎了就碎了,别自己捡。”
陆深站在那里。
“我没捡,”陆时宴说,“就是忽然不想喝了。”
他顿了顿。
“不太疼。”
陆深没有转身。
但他握着棉签盒的手指,骨节泛白。
很久,他说:
“明天早上喝粥。”
陆时宴应了一声。
“我煮。”
陆时宴又应了一声。
窗外的夜色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里。陆深背对着他,陆时宴看着他的背影。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