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梦昔第一次见到谢逢君，是在一个不该有人修书的时间，和一个不该有人修书的地点。
那是三月，成都的雨季。
何梦昔接到一个活：青羊宫附近有条老巷要拆迁，据说夜里偶尔能听见木鱼声，巷口那棵银杏树下有人见过穿灰袍的影子。甲方是个民俗公众号，想赶在推土机进场前拍一组“最后的巷子”。
何梦昔接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条巷子本身——他右眼里，那巷子还活着。
傍晚六点，雨还没停。
他撑着伞拐进巷口，老式居民楼的黑影从两侧压过来，檐下晾着的衣物被雨淋透，垂着头，像一排沉默的告别者。
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老楼、旧窗、剥落的墙皮。
但他右眼看见的，是另一条巷子。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的木板门半开半掩，有人蹲在门槛上择豆角，有人挑着担子吆喝“豆花儿——”。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银杏树下，膝上搁着木鱼，一下一下敲着，眼睛望着巷口，像在等人。
何梦昔把相机放下。
他认得这种等待。
他没去打扰老太太，只是拍了几张当下的空巷。木鱼声断断续续，混在雨声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昨天传来。
拍完收工，他转身往巷口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那是一条死巷的最深处，藏在一株半死的老槐树后面，门楣低矮，木板变形，锁是八十年代那种老式挂锁，锈得看不出原色。
门上没有门牌号。
但门缝里有光。
何梦昔站了三秒。
他不怕灵异事件。他只是好奇：这个点了，谁在这种鬼地方亮灯？
他推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书。不是书架上那种整齐的书，是像山一样堆着的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仅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尽头有一张旧木桌，一盏台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手里握着镊子，正在一张摊开的残页上修补什么。灯光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后颈碎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露出一道浅疤，从耳后斜入衣领。
他没回头。
何梦昔也没出声。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用镊子挑起一根比睫毛还细的纸纤维，蘸一点浆糊，轻轻按在缺损处。动作极慢，极稳，像在给一只蝴蝶缝合翅膀。
桌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色剥落大半。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何梦昔忽然开口。
“你这灯是六十瓦的，色温偏低，修宋版书还行，修明代刻本容易漏看清刻的笔锋。”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
依然没有回头。
“……你懂？”
声音低哑，像久未开嗓。
何梦昔说：“不懂。瞎猜的。但你这个角度，光从左边来，你右耳后的木簪投下的影子正好落在书页上——你修书的时候是斜着看的吧？这姿势坚持不了太久，你颈椎应该有老伤。”
屋里静了两秒。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
眉骨深，眼窝也深，看人时像在审视。何梦昔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一刻的眼神不叫冷漠，叫“刚启动完毕”。
“你是干什么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何梦昔举了举相机：“拍照的。来拍巷子拆迁前的遗照。”
那人没接话，重新低下头，继续修书。
何梦昔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堆书山，看着桌上摊开的残卷，看着那人握镊子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得很短。
他忽然说：“万历县志，卷十七。被水泡过，页缝里有血。”
那人又顿住了。
这回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何梦昔脸上。
“……你怎么知道。”
何梦昔没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右眼看见的，不止是这条巷子的叠影。还有这本书的。
那是一只手，按在湿透的书页上，指节发白，血从指缝渗进纸里。那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甘心。
他看了三秒，移开视线。
“我随口说的。”
那人没追问。
沉默很久，久到何梦昔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谢逢君。”
何梦昔愣了一下：“什么？”
“名字。”那人继续低头修书，像刚才那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今日的社交额度，“你可以走了。”
何梦昔笑了。
他退到门口，雨还下着，巷口的木鱼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收起伞，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低矮的门。
“我叫何梦昔。”他说，“我还会来的。”
屋里没有回应。
但桌上的搪瓷杯，第二天被换成了保温杯。
---
何梦昔确实又去了。
隔三差五，以各种离谱的理由。
“路过。”
“躲雨。”
“来查你们单位古籍修复进展。”
“谢逢君你今天说话了吗——哦这句不算，这句是我说的。”
谢逢君一律以单字回复。
“嗯。”
“不。”
“烦。”
“……滚。”
何梦昔把这些字按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月底统计：本月累计27字，较上月增长2字，创年度新高。
他截图发彩信给谢逢君。
谢逢君没回。
但隔天修复室门口多了一盆文竹，盆底压着张便签，没抬头没落款，只有两个字：
“无聊。”
何梦昔把那盆文竹搬回了家，摆在窗台上。
这是他第一次往那间两居室带东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年后自己会正式搬进去，在玄关添一个鞋柜，在冰箱里塞满桂花酿，在每一个噩梦醒来的深夜，发现床头柜上有人悄悄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话少到令人发指的人，会用一把镊子、一碗浆糊，把他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梦，一页一页拼回来。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何梦昔只是蹲在文竹前，拍了张照，发给谢逢君。
配文：“它需要阳光。你修复室太暗了。”
三小时后，收到回复。
“……嗯。”
何梦昔看着那个字，笑了很久。
---
【第一章 完】
字数：
1989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