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江易,是在一个月后。
全息影像投在废土上,江易的脸在风沙里扭曲变形,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他的声音从投影仪里传出来,带着电子的杂音,但那种温和的、从容的调子一点没变。
“你女朋友在我这儿,”江易说,“想见她吗?”
影像切换,变成另一个画面。小月被吊着,双手绑在一起,绳子挂在横梁上。她的脚尖刚刚够到地面,所以只能半吊着,不至于窒息,但也好受不到哪去。眼睛肿了,嘴唇裂了,脸上有巴掌印。但还活着,眼睛还能眨,还能转动。
飞鸟弦知道是陷阱。
他用膝盖想都知道是陷阱。江易这个人,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步都有目的。放这个影像给他看,就是要他回去,要他自己走进笼子里。
他还是去了。
研究所搬了地方,但里面的味道没变。消毒水,血,还有淡淡的甜味——那是某种神经麻醉剂,他记得很清楚,每次实验前都会闻到的味道。
他吸进第一口就知道中计了。
身体开始发软,手脚像灌了铅。骨镰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想弯腰去捡,但腰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整个人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江易走出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咔,咔,咔。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
“欢迎回家,”江易蹲下来,摘掉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一年,两年,五年。我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是那种人。”
飞鸟弦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很亮,刺得眼睛疼。
“从你五岁开始,”江易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车祸是我安排的。那个司机是我的人,刹车是我让人动的手脚。孤儿院是我选的,你的档案一直在我桌上。养父母是我找的,他们收养你之前,我亲自面试过。小月——也是我培养的。从她父母死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棋子。”
“为什么?”
飞鸟弦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痛苦啊,”江易的眼睛在发光,是真的在发光,像里面有火,“极致的痛苦,会吸引神的注意。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容器,是祭品,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的痛苦越深,那些东西就越会被吸引过来。我要研究那些东西,我要抓住那些东西,我需要你。”
小月被放下来了。
她被拖到飞鸟弦面前,跪在地上,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还能看见他,还能认出他。
然后刀出现了。
薄薄的,细细的,像手术刀。江易拿着它,在小月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下手。很慢,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很浅,只割破皮,不会致命。
飞鸟弦看着她。她也看着飞鸟弦。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像坏掉的灯泡,先是不亮了,然后是彻底黑了。
最后一刀落下时,小月的嘴唇动了动。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说:“快逃。”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永远的。
飞鸟弦没逃。
他闭上眼睛,往深处沉。沉到没有光的地方,沉到没有声音的地方,沉到没有感觉的地方。疼吗?不疼了。恨吗?不恨了。爱吗?……不知道爱是什么了。
江易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很多层玻璃。
“……刺激他!加大剂量!让他痛!让他愤怒!”
针扎进来,电击贴上来,刀刃划开皮肤。他能感觉到,但又感觉不到。像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痛,和他没关系。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两个洞,像两口枯井。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