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孩子不喜欢林一弦。
因为他太安静。别的小孩哭闹时,他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窗外。别的小孩抢玩具时,他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窗外。别的小孩排排坐吃饼干时,他还是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窗外。
因为护工会偷偷多给他一块饼干。每次分完饼干,胖胖的护工阿姨都会走过来,往他手心里再塞一块,然后摸摸他的头,叹一口气。别的孩子看见了,眼睛里的嫉妒像火苗一样窜起来。
因为他总抱着那个破玩偶。玩偶的棉花漏了一半,翅膀裂成两半,用他偷来的线勉强缝住。他抱着它吃饭,抱着它睡觉,抱着它晒太阳。玩偶的一只眼睛松了,摇摇欲坠,他用指尖轻轻按住,不让它掉下来。
“没爹没妈的怪物。”最大的孩子说。
那孩子叫大虎,九岁,长得又高又壮,拳头像小锤子。他带着几个跟班,把林一弦堵在厕所门口。
林一弦不说话。他把玩偶塞进衣服里,用胳膊护住,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大虎伸腿绊了他一下。他摔在地上,玩偶从衣服里滑出来,滚到小便池旁边。
“那是什么?”大虎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玩偶,拎到眼前看了看,“破破烂烂的,扔了算了。”
“还给我。”林一弦第一次开口。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但眼睛直直地盯着大虎。
大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你?”
剪刀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锈迹斑斑,但刀刃还能张开。大虎把玩偶按在墙上,剪刀对准翅膀。
“求我啊。”大虎说。
林一弦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剪刀张开,合拢。飞鸟的翅膀从根部裂成两半,棉花像雪一样飘出来,落在地上,落在林一弦的鞋面上。白色的,软软的,被厕所地上的水浸湿,变成灰黄的一团。
林一弦看着那些棉花。
他看着它们落下,一片,两片,三片。他看着大虎的笑脸,看着大虎露出的黄牙,看着剪刀再次张开,对准玩偶的另一只翅膀。
然后大虎也裂开了。
不是剪刀剪的。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大虎身体里面往外撕,撕成一片一片的,和棉花混在一起。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林一弦脸上,热热的,腥腥的。
大虎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林一弦,盯着那双忽然亮起红色微光的眼睛。
护工冲进来时,林一弦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玩偶的碎片。他的手很小,一次只能捡两三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只手掌心。
“不是我。”他说,没有回头。
护工看他的眼神,和看怪物一样。她往后退,退到门口,然后转身跑出去,尖叫着喊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孤儿院起了火。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知道是从林一弦住的房间开始。等人们把火扑灭,房间里已经空了,只剩烧焦的床板和墙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印子。
林一弦在五公里外的树林里停下来。
他抱着碎成八块的玩偶,和一身洗不掉的血。月亮很圆,照着他脸上的泪痕——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感觉脸上湿湿的。
他把玩偶的碎片放在膝盖上,一块一块拼。翅膀的碎片,身子的碎片,眼睛的碎片。有一颗眼珠子找不到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拼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残缺不全的飞鸟。
“对不起。”他对着月亮说。
月亮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