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在客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林默是被一阵规律而轻微的响动惊醒的,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运转的声音。
他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陌生的环境,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柔软的家居服,又看了看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阵规律的响动还在继续,是从客厅传来的。
林默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客房门。客厅里,顾言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身形挺拔如松。他手中拿着一个细长的喷雾瓶,正对着玻璃窗上某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喷洒、擦拭。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勾勒出他专注而冷硬的侧影。整个公寓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以及布料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这画面有种近乎偏执的秩序感,与林默混乱破碎的内心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默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回去。他想起昨晚顾言说的规则,个人物品要归置整齐。他环顾四周,客房虽然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床头柜上那本睡前读物的书签都夹在精确的页码上。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觉得自己像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粗鲁工人,生怕碰坏了什么。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多余,他决定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
他打开顾言给他的新行李箱,里面除了几套崭新的衣物,空空如也。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洗漱用品——那些从宿舍带出来的、廉价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牙刷和牙膏——放了进去,尽量摆得整齐。
就在他合上箱盖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床底下的一个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被刻意推到最里面、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旧纸箱。
林默愣了一下。这与顾言公寓里那种极致的整洁和空旷格格不入。顾言的东西向来是用最好的、最新的,井然有序,绝不会有这种随意塞在床底的旧物。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将那个纸箱拖了出来。
纸箱很轻,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玩具品牌标志。林默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旧物:
1. 一个摔掉了一只耳朵的陶瓷小兔子:釉色有些暗淡,裂痕处用金粉仔细修补过,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完美的美。
2. 几本泛黄的儿童画册:封面是卡通人物,里面是用蜡笔涂鸦的稚嫩画作,画着牵着手的爸爸妈妈和一个小人,天空总是画着大大的太阳。
3. 一个老旧的掌上游戏机:屏幕碎裂,外壳有明显的磕碰痕迹,但电池仓里还塞着一块完好的电池。
4. 一叠用细绳捆好的信件:信封是朴素的牛皮纸,字迹是孩童歪歪扭扭的笔迹,最上面一封的收件人写着“爸爸妈妈”。
林默屏住呼吸,一样一样地拿起这些物品。指尖拂过陶瓷兔子修补过的裂痕,那金色的痕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翻开那本画册,看到画上那个快乐的小人,与记忆中那个永远冷着脸、一丝不苟的顾言重叠不起来。
这些物品散发着一种被长久封存的、属于过去的气息。它们与顾言精心构建的完美、洁净、理性、疏离的表象截然不同。它们是破碎的、带着伤痕的、充满童稚和渴望的。
林默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一直以为顾言是天生的完美主义者,是冰冷的、无懈可击的。他从未想过,在这极致的洁净和秩序之下,竟然也藏着如此脆弱和孤独的碎片。
原来,顾言的“洁癖”,或许不仅仅是对物理污渍的厌恶,更是对某种无法言说的、来自过去的“污染”或“混乱”的恐惧和隔离?他用极致的秩序和洁净,筑起了一道高墙,将那些破碎的、不完美的、会引发痛苦回忆的旧物,深深锁在床底,也锁在心底。
林默轻轻放下画册,将所有物品原样放回纸箱,重新推回床底最深的阴影里。他没有告诉顾言他发现了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出客房。
客厅里,顾言已经结束了对玻璃窗的“消毒”,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他的早餐是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旁边放着一小碟无盐黄油。
“醒了?”顾言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清冷,“去洗漱,然后过来吃早餐。”
“哦……好。”林默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客房自带的浴室。
洗漱完毕,他有些拘谨地坐在顾言对面。早餐只有面包、咖啡和一杯温水,简单得近乎刻板。林默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顾言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默有些苍白的脸。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挺……挺好的,谢谢。”林默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水杯的边缘。
顾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饭后,顾言放下报纸,看向林默:“今天你没什么事,可以熟悉一下环境。记住规则。另外,”他指了指玄关,“你的旧行李箱,我会让人处理掉,换成新的。个人物品,除了必要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不需要太多。”
林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了”,但想到顾言的脾气和他那套“消毒程序”,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是顾言的方式,一种强制性的、不容置疑的“净化”。
“我……明白了。”他低声回答。
顾言点了点头,拿起西装外套:“我下午有个会,可能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食物,自己解决。记住,用过的餐具及时清洗,归位。”
“好。”
顾言穿上鞋,拿起公文包,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复杂难辨:“还有,林默,我的公寓,不需要你打扫。保持你自己的区域整洁即可。”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顾言的身影。
林默独自坐在空旷的公寓里,听着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他起身,没有去动顾言的任何东西,只是默默回到客房,将自己昨晚换下的浴袍和一次性内衣,仔细地叠好,放进顾言指定的收纳篮里。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城市繁华的景象,车水马龙,与他此刻内心的波澜形成对比。
他想起了床底那个旧纸箱,想起了那个摔坏耳朵的陶瓷兔子,想起了画册上那个画着太阳的小人。
原来,那个永远站在高处、用完美和洁净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顾言,也曾是一个会弄坏玩具、会用蜡笔画画、会写信给父母的普通孩子。他也有过渴望,有过失落,有过无法言说的伤痕。
这份发现,像一缕微弱的光,穿透了林默心中厚重的阴霾。他第一次觉得,顾言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冷酷无情的“死对头”,而是一个同样背负着伤痕、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前行的人。
或许,他们都是被困在各自牢笼里的囚徒。只是顾言的牢笼是极致的洁净与秩序,而他的牢笼是无尽的恐惧与卑微。
林默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拿起顾言昨晚放在那里的平板——那是顾言暂时借给他“学习规则”的。他点开那个【林默居住适应性调整及行为干预初步方案】的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条目,第一次,他没有感到纯粹的羞耻和恐惧。
他想,也许顾言的“消毒程序”,不仅仅是对他“肮脏”的恐惧和失禁的厌恶,或许也包含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修复”什么的意图?就像他用金粉去修补那只摔坏的陶瓷兔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不真实的暖意。
下午,当公寓的门铃响起,快递员送来一个崭新的、与顾言其他行李箱款式一致的黑色硬壳箱时,林默平静地签收了。
他打开旧行李箱,将里面自己仅有的几件旧物——几本破旧的课本,一支快没水的钢笔,一张模糊的全家福(照片上只有他和早已离世的亲生父母)——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新箱子里。
当他拿起那张全家福时,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他仅存的、与“家”有关的、不那么痛苦的念想。
他把照片放在新行李箱的最底层,用衣物仔细地盖好。
然后,他提着那个空了的、沾着污渍的旧行李箱,按照顾言的指示,放到了公寓门外的指定回收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客房里。林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顾言的“消毒程序”会将他带向何方,他与顾言之间这诡异的“同居”关系又会如何发展。
但他知道,昨夜那个在暴雨中崩溃、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林默,似乎在今天,被顾言公寓里那床底的秘密和窗边的微光,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光很微弱,但足以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一丝存在的可能。
洁净之下,原来也藏着微光。即使那光,也带着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