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光的降临

九月的阳光穿过礼堂高高的玻璃窗，在红棕色的地板上铺陈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灰尘、新课本的油墨味，以及数百名少年人聚在一起时特有的、躁动又克制的呼吸声。

王橹杰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在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开学典礼冗长而无趣。校长讲话，主任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带着嗡嗡的回响。王橹杰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他在心里默数地板砖的格子。

“下面，请高一（三）班的新生代表，穆祉丞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带着例行公事的敷衍。

王橹杰没有抬头。他捏了捏自己卫衣的袖口，布料柔软，带着类似阳光的味道。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清亮，干净，像山涧里敲击卵石的溪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却又奇异地熨帖。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穆祉丞……”

王橹杰下意识地抬起了眼，视线在空气中轻轻一触，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连带着周遭的光线与气息，都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

礼堂里原本浮动的细碎声响——偶尔的轻咳、椅脚微不可察的摩擦、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调低了音量，退成模糊遥远的底噪。舞台上过分明亮的顶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却仿佛被他自身的光芒中和、吸纳，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晕。

穆祉丞站在讲台后，身姿挺拔，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他握着话筒，姿态自然。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棕色，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起，像盛着碎星。

王橹杰感到呼吸在那一瞬轻轻凝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既被无限拉长，又被骤然压缩。那个立于光晕中的人，宛如一道猝不及防的微光，撕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

外套下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失序的狂跳。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卫衣下摆，柔软的棉质布料在手心里被揉皱。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但脸颊和耳朵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舞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清朗，悦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王橹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上，那些原本规整的几何线条，却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晕开、游移，最终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更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骤然涌起，穆祉丞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身走下台去。被隔绝的背景音就像退潮后回归的海水，重新漫过王橹杰的耳膜。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掌心印着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典礼终于结束。人群像解开闸门的洪水，涌向出口。王橹杰慢吞吞地站起来，随着人流移动。经过某个转角时，他极快、极隐蔽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穆祉丞被几个同样兴奋的新生围着，正笑着说什么，侧脸线条在走廊窗边透进来的自然光下，柔和又生动。

王橹杰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汇入了更拥挤的人流。

放学后，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王橹杰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书包有些沉，里面是新课本和一个硬壳素描本。

回到家，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书桌前，任由窗外渐暗的天光漫进来。许久，他拉开书包，取出那个素描本和一支削尖的HB铅笔。

翻开崭新的一页，雪白的纸张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脑海中闪过的是刺破灰白世界的光，那个清亮的声音，还有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思绪。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页中央勾勒出一轮轮廓分明的太阳。简洁的线条向外辐射，带着一股莫名的张力，几乎要撑破纸张的边界。他在光芒的间隙里，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看见了我的太阳。”

墨迹在句尾微微凝滞，洇开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扇形的阴影。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合上素描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硬质的封面。

窗外，最后一缕橘色的夕阳光辉悄然沉入地平线，夜幕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将整个世界温柔地包裹其中。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王橹杰静静地坐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