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的风突然变得凛冽，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王橹杰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楼下的梧桐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雾之中。

宿舍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撑着伞的人影。虽然看不清脸，但王橹杰知道那是张桂源。那个傻子，就算下雨也会固执地等在那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白、热烈，没有任何心机，却能轻易烫伤别人。

而练习室的方向，在走廊的另一头，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王橹杰知道，杨博文就在那里。那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像左奇函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张桂源那样声势浩大，他就像一团深不见底的浓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你包裹其中，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沉沦。

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留下一地烟灰和满室的烟草味。王橹杰站在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如果去见张桂源，那个单纯的少年会一把抱住他，用湿漉漉的头发蹭他的脖子，抱怨他为什么不接电话，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他带回宿舍，递上一杯热牛奶。一切都会那么温馨，那么理所当然。可是，他不敢面对张桂源那双清澈的眼睛。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期待，而他给不了任何承诺。

如果去见杨博文，那个深沉的男人会递给他一支烟，或者只是一杯温水，然后静静地听他解释，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点头，都会包容。那种无条件的接纳，是王橹杰最渴望的港湾，也是他最恐惧的深渊。因为在那里，他所有的伪装都会被看穿，他会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毫无保留。

“真难啊……”王橹杰低声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抓挠着头皮。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陈浚铭。

内容很简单：“橹杰哥，我看见博文哥了，他在练习室门口淋雨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橹杰的心猛地一沉。

杨博文在淋雨？

那个总是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男人，怎么会让自己淋雨？

除非，他是故意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王橹杰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练习室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王橹杰跑过长长的走廊，跑过空荡荡的大厅，终于来到了练习室所在的楼层。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他放慢脚步，心跳如擂鼓。

转过拐角，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杨博文靠在墙边，手里果然拿着一支烟，但并没有点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胸口。他似乎感觉到了王橹杰的到来，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

王橹杰喘着气，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杨博文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一些，“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博文哥……”王橹杰下意识地后退，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杨博文伸出手，撑在他耳边的墙壁上，动作和刚才的左奇函如出一辙，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压迫感。“你在躲什么，橹杰？”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橹杰的心上，“是在躲我吗？”

“我没有……”王橹杰想要否认，却被对方打断了。

“你知道吗？”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等到天亮，等到大家都散了，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偏执。

王橹杰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杨博文。那个总是温和包容的男人，原来也有这样疯狂的一面。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杨博文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凑近了些，“你说为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王橹杰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凉意。王橹杰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流沙。

“博文哥，你别这样……”他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神。

“别哪样？”杨博文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别喜欢你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王橹杰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了杨博文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炽热，滚烫，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杨博文低声说道，手指滑落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也知道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王橹杰无法呼吸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我不知道……”他试图挣扎，却被对方牢牢控制住。

“你知道的。”杨博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都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张桂源的专属哨声。

王橹杰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开杨博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我……我得走了。”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逃离。

“橹杰。”

杨博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明天还有早课，早点休息。”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冲向楼梯口。

楼下，张桂源正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路灯下。看到王橹杰跑下来，他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橹杰！这里！”

王橹杰跑过去，躲进他的伞下。张桂源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感到一阵安心。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还有些颤抖。

“等你啊！”张桂源笑得眉眼弯弯，“看你这么久没回来，怕你迷路了。”

说着，他自然地挽住王橹杰的手臂，将他往宿舍的方向带。

王橹杰任由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黑暗的窗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伫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一切污秽与不堪。但有些东西，是雨水冲刷不掉的。

比如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感，比如那些无法逃避的命运。

王橹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水倒映出两张模糊的脸庞。

他知道，这场游戏，他已经输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输给了谁。

雨夜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