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若陀被封印在南天门,久到归终的机关埋在尘土里,久到移霄导天的犄角化成了海灯节年年不灭的光。
久到篝火熄了,人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慢慢走在璃月港的巷子里,数着一年又一年的炊烟。
——可原来还有人记得。
那个曾经分出去半块鱼的,和那个曾经捧着碗说不出话的。
他们隔着两千三百年,在万民堂门口,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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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到很晚。
香菱把压箱底的绝活都翻了出来:腊肉窝窝头、水煮黑背鲈、松茸酿肉卷、金丝虾球,最后还上了一盆咕嘟冒泡的什锦乱炖——据说是跟某个不具名的古老食谱学的。
锅巴坐在自己的专属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三只小碗。
一只装窝窝头,一只装虾球,还有一只被它偷偷挪到钟离手边,里面放着挑好刺的鱼肉。
钟离低头看了看那只碗。
锅巴假装看天花板。
钟离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锅巴的耳朵动了动。
派蒙咬着筷子,看看钟离,又看看锅巴,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旅行者:“那个……我们要不要提醒钟离,那块鱼肉是锅巴用自己爪爪挑的刺?它昨儿刚被鱼刺卡过,香菱教育了它半个时辰……”
旅行者默默给她夹了一只虾球。
派蒙懂了,埋头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
萍姥姥说该回去了,起身告辞。香菱追出去塞给她一食盒点心,两人在门口说了半天话。
灶台的火还亮着。
锅巴窝在钟离膝头,眯着眼睛,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它的爪子还攥着钟离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变成夕阳里的影子。
钟离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看璃月港鳞次栉比的屋檐,看铜雀像下放河灯的孩子。这些灯火他看了六千年,每一盏亮起、每一盏熄灭,都在他掌心刻下一道纹路。
可此刻抱着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他才觉出那些纹路原来是会疼的。
不是最重的那种疼。
是锅底余烬慢慢凉下去那种疼。
“马科修斯。”他低声说。
锅巴的耳朵动了动。
“我很好。”
呼噜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璃月也很好。”
锅巴把脸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你教的那些菜式,代代传下来了。”钟离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香菱那孩子做得很好。比你当年做的还辣些。”
锅巴没睁眼。
钟离也不指望它听懂。
他只是这样抱着它,像两千三百年前目送它独自走入山林时,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那时候马科修斯说,帝君不必送了。
他说,帝君还有璃月要守。
他说,他只是去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他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归终当年送他的那只空碗。碗底刻着三朵清心,是她临去前亲手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不像她做的那些机关一样精巧。
钟离站在山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他没有追。
他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大地需要修复,璃月需要休养,灶神把全部神力注入地脉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忘记火、忘记锅铲、忘记自己是谁。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雾散了,久到山风把他的衣袂吹凉。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到再见的一天。
六千年了,他终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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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蒙终于把最后一个虾球咽下去,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唔,”她忽然想起什么,“钟离先生今天不忙吗?往生堂不是说逐月节预约很多……”
钟离端起茶杯。
“胡桃堂主特许今日休假。”
“诶?这么好说话?”
“她说,”钟离顿了顿,“‘老古董去会老友,本堂主准了,顺便把那盒新进的明前茶带过去给人尝尝!’”
派蒙愣了一会儿。
“钟离先生,”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去找锅巴玩啊?”
钟离没有回答。
锅巴在他膝头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
逐月节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