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温凝雨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想见谁。
是因为——今天有朝会。
“宿主,”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您今天心情不错?”
温凝雨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还行。”
“是因为昨天五皇子说的那个‘周明熙对您有意思’?”
温凝雨的手顿了一下。
“统子。”
“在。”
“你是不是又开启了什么奇怪的模块?”
“本系统只是观察。”系统的语气无辜,“顺便提醒您,钟闻奚昨天回去的时候,气压很低。”
温凝雨想了想。
昨天五皇子说完那句话之后,钟闻奚就没再说话。
他陪他们吃完饭,然后告辞。
走之前,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走了。
“宿主,”系统小声说,“您不哄哄他?”
温凝雨挑眉。
“哄什么?”
“他吃醋了。”
“我知道。”
“那您不哄?”
温凝雨笑了。
“统子,你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吗?”
系统沉默了。
它觉得自家宿主,真的是一肚子坏水。
辰时,政事堂。
温凝雨踏入殿门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高宰相没在批折子。
王次辅没在喝茶。
所有人都站着。
围成一圈,看着中间那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份折子。
温凝雨走过去。
“怎么了?”
高宰相抬起头,看见她,叹了口气。
“殿下自己看吧。”
温凝雨拿起那份折子。
是边关送来的军报。
但内容,不是军情。
是——弹劾。
弹劾羽林卫指挥使钟闻奚。
罪名有三:
其一,私自联络边关将领,结交外臣。
其二,干预朝政,插手边关军饷事宜。
其三,——
温凝雨的目光顿住。
其三,与后宫嫔妃来往过密,有碍宫闱。
温凝雨抬起头。
“这谁写的?”
高宰相看着她。
“广平王府的人。”
温凝雨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折子。
上面写得很详细。
写钟闻奚什么时候去边关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写他“边关故旧”的来信,一封一封,时间、地点、内容,都列了出来。
甚至写他什么时候去过如意居,什么时候在如意居门口站过。
温凝雨把折子放下。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高相,”她开口,声音很稳,“这事,圣人知道了吗?”
高宰相点点头。
“今早送进去的。”
“圣人怎么说?”
高宰相沉默了一瞬。
“圣人说——查。”
温凝雨的心沉了一下。
查。
这两个字,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例行公事。
往大了说——
是要命的事。
“统子,”她在心里喊。
“在。”
“这折子是谁写的?”
“广平王府的一个幕僚。姓许,是专门干这个的。”
温凝雨沉默了一瞬。
“那些事,他怎么知道的?”
“有人在查。”系统的声音很低,“查了很久。”
温凝雨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钟闻奚前几天说的话。
“广平王的人在查您。”
她以为查的是她。
没想到,他们查的是他。
因为她。
因为她跟他走得近。
因为她让他帮忙做了那些事。
所以广平王盯上了他。
“宿主,”系统小声说,“您别急——”
“我没急。”
温凝雨睁开眼。
她把那份折子放回桌上。
“高相,这份折子,我能抄一份吗?”
高宰相看着她。
“殿下要做什么?”
温凝雨弯起唇角。
“知己知彼。”
高宰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
“抄吧。”
午时三刻,如意居。
温凝雨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那份抄来的折子。
她在等一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钟闻奚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
表情平静。
温凝雨看着他。
“你知道了?”
钟闻奚点点头。
“知道了。”
温凝雨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钟闻奚走过去,坐下。
温凝雨把那份折子推到他面前。
“看看。”
钟闻奚低头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他把折子放下。
“假的。”
温凝雨挑眉。
“哪些是假的?”
“第二条。”钟闻奚的声音很平静,“臣——我没有干预朝政。那些边关的信,只是寻常问候。没有插手军饷的事。”
温凝雨点点头。
“第三条呢?”
钟闻奚沉默了一瞬。
“第三条——”他看着她,“是假的。”
温凝雨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钟闻奚的耳尖微微泛红。
但他没有躲。
“因为臣——我没有跟后宫嫔妃来往过密。”
温凝雨挑眉。
“那跟我呢?”
钟闻奚愣住了。
他看着温凝雨,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
“我算不算后宫嫔妃?”
钟凝雨看着他。
“我是公主。住在宫里。按他们的说法,也算‘后宫’的人。”
钟闻奚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不一样。”
温凝雨笑了。
“哪里不一样?”
钟闻奚看着她。
“你是——”他顿了顿,“你是凝雨。”
温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钟闻奚。”
“嗯?”
“你这句话,比什么‘后宫嫔妃’好听多了。”
钟闻奚的耳尖又红了。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认真。
“凝雨。”
“嗯?”
“这件事,你别管。”
温凝雨挑眉。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这是冲我来的。我能解决。”
温凝雨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
他说“我能解决”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可她知道,这不是小事。
这是广平王的刀。
刀锋正对着他。
“钟闻奚。”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查你吗?”
钟闻奚沉默了一瞬。
“知道。”
“为什么?”
钟闻奚看着她。
“因为你。”
温凝雨愣了一下。
钟闻奚的声音很低。
“他们查我,是因为我跟你走得近。是因为我帮你做了那些事。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在乎你。”
温凝雨沉默了。
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目光认真。
他说“我在乎你”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这不是平常的事。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在乎。
“统子,”她在心里喊。
“在。”
“我是不是连累他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您这么想,他会生气的。”
温凝雨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系统顿了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连累’这个词。”
温凝雨沉默了。
她看着钟闻奚。
他坐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
她忽然笑了。
“钟闻奚。”
“嗯?”
“你是不是傻?”
钟闻奚愣住了。
温凝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一个不好,你的官职、你的前程、你的命——都没了。”
钟闻奚看着她。
“知道。”
“那你还说‘能解决’?”
钟闻奚想了想。
“因为——”他顿了顿,“我解决不了,还有你。”
温凝雨愣住了。
钟闻奚看着她。
“你是要当皇帝的人。你不会让我死的。”
温凝雨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目光认真。
他说“你不会让我死的”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可她知道,这不是事实。
这是信任。
是他把命交给她的信任。
“钟闻奚。”
“嗯?”
“你知道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吗?”
钟闻奚愣了一下。
“压力?”
“嗯。”温凝雨弯起唇角,“万一我没当上皇帝,你不是白信了?”
钟闻奚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
“你不会的。”
温凝雨挑眉。
“这么肯定?”
钟闻奚点点头。
“嗯。”
温凝雨笑了。
她伸出手,把他发间那支梅花簪扶正。
“行了,”她说,“起来吧。干活了。”
钟闻奚站起来。
“干什么?”
温凝雨拿起那份折子。
“去找我爹。”
文安帝在御书房见的她。
他坐在案后,面前堆着高高的折子。
看见温凝雨进来,他抬起眼。
“来了?”
温凝雨跪下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文安帝摆摆手。
“起来吧。什么事?”
温凝雨站起身。
她把那份折子放在案上。
“儿臣想请父皇看看这个。”
文安帝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怎么想?”
温凝雨想了想。
“儿臣觉得,这份折子,有真有假。”
文安帝挑眉。
“说说看。”
温凝雨指着第二条。
“这条说钟将军干预朝政、插手边关军饷——假的。”
“为什么?”
“因为边关军饷的事,从头到尾,钟将军都没参与过。”温凝雨顿了顿,“参与过的,是户部的人。”
文安帝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温凝雨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
是钱掌柜帮她整理的账目。
“这是儿臣名下产业这几年的收支。”她说,“儿臣把一部分收益捐给了边关,买棉衣、药材、炭火。经手的人,是钟将军的旧部。”
文安帝接过那份账目,看了看。
他的目光动了动。
“你捐的?”
“是。”
“用你自己的钱?”
“是。”
文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温凝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凝雨想了想。
“因为边关的将士,不该冻死。”
文安帝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
十六岁。
比他想象的,要懂事得多。
“宁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那些钱,够你自己用很久吗?”
温凝雨点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温凝雨打断他,“儿臣一个人用,是享福。他们所有人用,是救命。”
文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那份账目,看着那些数字。
然后他看向那份弹劾的折子。
“那这一条呢?”
他指着第三条。
“与后宫嫔妃来往过密——”
温凝雨笑了。
“父皇觉得,儿臣算不算‘后宫嫔妃’?”
文安帝愣了一下。
温凝雨看着他。
“钟将军跟儿臣来往,是因为儿臣找他帮忙。他帮儿臣查消息、送东西、跑腿——是因为儿臣让他做的。”
她顿了顿。
“如果他这算‘有碍宫闱’,那儿臣算什么?”
文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温凝雨,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宁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话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知道。”
“那你还说?”
温凝雨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儿臣不想躲。”
文安帝愣住了。
温凝雨的声音很轻。
“儿臣要做的事,需要有人帮。钟将军是愿意帮儿臣的人。如果因为有人弹劾,儿臣就把他推出去——那儿臣以后,还能信谁?”
文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
她的目光很坦然。
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行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温凝雨愣了一下。
“父皇——”
“这事,朕知道了。”
温凝雨看着他。
她不知道“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不能再问了。
她跪下行礼。
“儿臣告退。”
她走到门口。
“宁安。”
温凝雨停下。
文安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钟闻奚——是你的人?”
温凝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回过头,弯起唇角。
“是。”
文安帝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欣慰?是感慨?还是——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去吧。”他说。
温凝雨推门出去。
走出御书房,她深吸一口气。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您刚才——真敢说。”
温凝雨笑了。
“有什么不敢的?”
“万一圣人发怒呢?”
“他不会。”
“为什么?”
温凝雨想了想。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系统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温凝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
——因为她看过原书。
文安帝年轻时,也有一个愿意为他赴死的人。
后来那人死了。
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统子。”
“在。”
“帮我盯着点。看广平王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明白。”
温凝雨往政事堂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统子。”
“在。”
“帮我约一下钟闻奚。明天午时,老地方。”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您不是说不去老槐树了吗?”
温凝雨弯起唇角。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她顿了顿,“我想见他。”
系统沉默了。
它觉得自家宿主,今天格外坦诚。
傍晚时分,钟闻奚收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老地方。——凝雨”
他弯起唇角。
很淡,但很暖。
——她说,明日午时,老地方。
她在等他。
他当然要去。
作者……开学了😵,只能一星期更一章了😭
作者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