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温凝雨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过年收的红包加起来,一共二百三十七两。
坏消息是:这笔钱还没捂热,就被她花出去了一半。
“宿主,”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温凝雨把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确定。”
“这可是您辛辛苦苦拜年赚来的钱。”
“赚钱就是为了花。”
“可您花得也太快了——”
温凝雨没理它。
她拿着那叠银票,去了政事堂。
高宰相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头都没抬。
“殿下有事?”
温凝雨在他对面坐下。
“高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高宰相抬起眼。
“说。”
温凝雨把那叠银票推到他面前。
高宰相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
“一百两。”温凝雨说,“我想捐给边关,给将士们添置棉衣。”
高宰相沉默了。
他看了那叠银票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凝雨。
“殿下哪来的钱?”
“过年收的红包。”
高宰相的嘴角抽了抽。
红包钱?
这姑娘过年收了多少红包?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您的心意是好的。但边关的事,朝廷自有安排——”
“朝廷的安排,是朝廷的安排。”温凝雨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心意。”
高宰相看着她,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殿下,您知道这一百两能做什么吗?”
“知道。”温凝雨说,“能买五十件棉衣。能让五十个将士,少挨一个冬天的冻。”
高宰相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坐在那里,神情平静,目光坦然。
就像她说“五十个将士少挨一个冬天的冻”这件事,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可他知道,这不平常。
一百两。
她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百两。
她把自己一半的收入,捐给了素不相识的边关将士。
高宰相把那叠银票推回去。
“殿下,这钱您收着。”
温凝雨挑眉。
“高相——”
“边关的事,老夫来想办法。”高宰相看着她,“您的钱,留着自己用。”
温凝雨愣了一下。
高宰相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
但他的声音从折子后面传来。
“殿下有这个心,就够了。”
温凝雨看着那个埋首案牍的老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统子,”她在心里喊,“高相这是什么意思?”
“本系统分析,”系统顿了顿,“他可能是被您感动了。”
温凝雨沉默了。
她看着那叠被推回来的银票,又看了看高宰相那颗花白的脑袋。
然后她弯起唇角。
“高相。”
“嗯?”
“那我用这钱,请政事堂的诸位吃顿饭,总可以吧?”
高宰相抬起眼。
温凝雨眨眨眼。
“算是拜年。”
高宰相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温凝雨看见了。
“去吧。”他说。
正月初六,傍晚。
温凝雨在醉仙居包了个雅间,请政事堂的几位阁老吃饭。
菜是温凝雨亲自点的,酒是她亲自挑的。
高宰相坐在上首,王次辅坐在他旁边,兵部的老尚书也来了,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头。
钟闻奚也在。
当然,他不是以“羽林卫指挥使”的身份来的——是以“帮忙结账的随从”身份来的。
温凝雨的原话是:“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那些老头把我灌醉了。”
钟闻奚当时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臣不会喝酒。”
温凝雨笑了。
“那就更好了。一个不会喝酒的,正好看着一群会喝的。”
于是,此刻钟闻奚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茶,目光时不时扫过温凝雨手中的酒盏。
“宿主,”系统小声说,“他一直在看您。”
“我知道。”
“您不觉得有压力吗?”
“什么压力?”
“被人盯着看的压力。”
温凝雨想了想。
“习惯了。”
系统沉默了。
它觉得自家宿主的脸皮,可能比城墙还厚。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高宰相的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多了。
“殿下,”他举着酒盏,“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温凝雨端起酒盏。
“高相请讲。”
“你为什么想去政事堂?”
温凝雨愣了一下。
高宰相看着她。
“别说什么‘想为父皇分忧’之类的话。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老夫。”
温凝雨沉默了。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
温凝雨放下酒盏。
“高相真想听?”
“真想。”
温凝雨弯起唇角。
“因为我想当皇帝。”
满桌寂静。
高宰相的酒盏顿在半空。
王次辅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老尚书的手抖了一下,茶洒了半杯。
角落里,钟闻奚的脊背僵住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您疯了?!这话能说吗?!”
温凝雨没理它。
她看着高宰相,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宰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酒盏放下。
“殿下,”他的声音很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高宰相沉默了。
满桌的人都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宰相叹了口气。
“殿下,你倒是实诚。”
温凝雨笑了。
“高相问,我就答。我不喜欢撒谎。”
高宰相看着她,目光复杂。
“殿下,你以为当皇帝是什么?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万人朝拜?是挥挥手,就能让所有人听话?”
温凝雨摇头。
“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那你图什么?”
温凝雨想了想。
“图——”她顿了顿,“图我能做点事。”
高宰相挑眉。
“什么事?”
“比如,”温凝雨说,“让边关的将士,不用再冻死。”
“比如,让户部的银子,能真的用在该用的地方。”
“比如,让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没法再往上爬。”
她看着高宰相。
“高相,您为官四十多年。您见过多少不该死的人死了?见过多少不该贪的钱贪了?见过多少不该升官的人升上去了?”
高宰相沉默了。
温凝雨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我不想等别人来改。我想自己改。”
满桌寂静。
高宰相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惊讶?是欣赏?还是——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个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皇子公主都不一样。
角落里,钟闻奚看着她。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整个星空。
他见过很多种她。
穿着青灰斗篷沉默走路的她。
站在老槐树下等他的她。
在朝堂上不动声色把人拉下水的她。
混进王府端两个时辰菜也不喊累的她。
但这一刻的她,是他见过最耀眼的。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是因为她敢说出来。
敢在这些人面前,把自己真正的野心摊开。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紧。
他想帮她。
想帮她做她想做的那些事。
想帮她,改这个千疮百孔的天下。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难得正经,“您知道吗,刚才钟闻奚看您的眼神——”
“知道。”
“您知道?”
“嗯。”
“那您什么感觉?”
温凝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弯起唇角。
“挺好的。”
酒宴散时,已经是亥时。
温凝雨走出醉仙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正月的寒气。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不是醉了。
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殿下。”
身后传来钟闻奚的声音。
温凝雨转过身。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她的斗篷。
“夜风凉,殿下披上。”
温凝雨接过斗篷,披在身上。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被镀成淡银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担心。
是关切。
也是——
“钟闻奚。”
“臣在。”
“我今晚说的话,你听到了?”
钟闻奚垂下眼。
“……听到了。”
“你怎么想?”
钟闻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臣想帮殿下。”
温凝雨挑眉。
“帮?怎么帮?”
钟闻奚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会想办法。”
温凝雨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
他不知道怎么帮。
但他会想办法。
这就够了。
“好。”温凝雨弯起唇角,“那你慢慢想。”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钟闻奚。”
“臣在。”
她没有回头。
“今晚谢谢你。”
钟闻奚愣了一下。
“谢臣什么?”
“谢你——一直在。”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钟闻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弯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