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冷白灯光刺得眼球发干

郁舟腕骨被约束带勒出红印，金属椅面恒定19摄氏度。他垂眼，银灰刘海遮住大半张脸，盯着自己指甲盖下的月牙弧

克拉苏第七次翻阅那份薄如谎言的档案

“共鸣度97.3%。”他把数据板拍下，像拍一枚臭蛋，“Omega训练营近三十年最高值。而你只是个边陲孤儿院出来的——”

“——普通人？”

郁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帝国公民基本法》第三章第二条。”他开口，声线压平，像念物资清单，“信息素共鸣度属先天神经生理特征，与教育程度、社会阶层无显著相关。”

他停下来

喉结滚动一次

口腔里唾液分泌得太多了，他不得不咽下去

金属味

克拉苏没注意到这半秒的停顿。他身体前倾，唾沫星溅到郁舟颊侧：“别他妈背条例——”

空气变了

不是信息素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克拉苏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脊柱第三节到第七节像被冰棱贯穿

那是低阶Alpha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源自基因底层的臣服冲动

他不敢回头

郁舟察觉了

气流。审讯室的气流流向改变了一度，像有人站到了单向玻璃正中央，遮住了某台换气设备

他依然垂眼

左手拇指的指甲，陷进食指第二节侧肉，压出一道泛白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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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玻璃后

陆时序站着

黑色长发自肩背垂落，在人工微重力场中以每秒三厘米速度缓慢飘动。发尾拂过肩章银鹰，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丝缎摩擦声

林闻站在侧后方一米

他看向指挥官。陆时序已经七分钟没有眨眼

不是眨得少。是零

虹膜边缘偶尔掠过暗红数据流，细如发丝，0.3秒即灭。瞳孔缩放——如果有缩放的话——只针对屏幕上的特定坐标

审讯室画面里，那孩子刚咽完一口唾液

陆时序的左指尖落在控制台边缘。他没有敲击，只是搁置

指套下的指尖温度是多少，林闻不知道。他只知道指挥官那枚暗红宝石戒指，此刻正对审讯室方向，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误差。”陆时序说

林闻立刻上前半步：“指挥官，设备老化——”

“不是设备。”

陆时序抬手，食指虚划

主屏幕裂成三十七个时间轴

三个月。两个月。三周

食堂。走廊。体检室。睡眠舱。郁舟在每个画面里被切割、放大、逐帧解析

林闻喉结滚动

陆时序凝视第3画面第22分钟——郁舟接过营养补充剂，垂眼，面无表情

“虹膜。”

虹膜被放大

陆时序看的是虹膜深处。不是颜色，是那不足0.1秒的、向左侧偏移的视线

他在看什么？

陆时序没问。他切到第7画面第8分钟

郁舟在走廊迎面遇三名Alpha教官。低头、缓步、让出通道内侧

教科书级顺从

陆时序放慢32倍

郁舟的右手中指，在身侧，轻点大腿外侧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神经抽搐

是指法

战术手势。观察者视野盲区。监控覆盖死角。逃生路径优先级

三下：安全，但非完全

这套手势十五年前被军情局废止。郁舟今年十八岁

陆时序的左手食指终于落下

哒

审讯室里

克拉苏完全没察觉单向玻璃后的动静。他的注意力全在这孩子过于平静的脸上

“你以为背几条条例我就信你？”他绕过桌子，双手撑在约束椅扶手，距离近到看清郁舟额前碎绒毛，“97.3%共鸣度，比帝国贵族Omega还高十二点。你他妈是稀有资源——帝国不会让来路不明的稀有资源流出。查清你每粒细胞来自哪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

单向玻璃后传出声音

不高。甚至因扩音损失部分音质

但克拉苏像被掐住喉管

他猛地站直，转身，面对那面冰冷的玻璃，脊背弓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指、指挥官……”

陆时序没回应他的恐惧

《帝国战时俘虏条例》第8条第3款。”声音平稳，“连续审讯超6小时需提供医疗评估，休息时段，及不少于200毫升饮用水。”

停顿

“还剩1分32秒。”

克拉苏的耳膜擂着心跳

他突然意识到：指挥官在替他计算审讯时长。从他背出第一条条例那刻就开始算了

他转向郁舟

那孩子依然垂眼，银灰刘海遮住半张脸。左手拇指的指甲陷在食指侧肉里，压出一道已经泛白的深沟——比三分钟前又深了两毫米

他在等

等条例被执行

克拉苏后退一步，嘶哑道：“给他水。”

勤务兵端进温水

郁舟双手接过。杯壁触到指腹那瞬，他眼睫有不足0.2秒的停顿

不是冰水

温水

他小口饮尽。喉结滚动七次。杯底落回托盘，无声

单向玻璃后

陆时序看着他喉结的每一轮起伏

七次。标准饮水量。连吞咽频率都像计算过

他移开视线，落在郁舟接杯的手腕

腕骨凸起。约束带勒出的红痕正在消退。皮肤很薄，能看清青蓝色血管走向——有一条分支在桡骨茎突处微微上浮，比正常解剖位置偏离两毫米

先天变异。或旧伤

陆时序没记录这条。他记住了

“指挥官。”林闻轻声，“是否需要进一步——”

“调出过去三个月所有监控。”陆时序转身，黑发随动作滑过肩章，发尾拂过林闻垂着的手背。冰凉的，像数据线表面。“包括睡眠脑波。”

他走向门口

“通知顾昭，”他没停步，“准备神经谱系扫描。”

林闻的笔顿住

神经谱系扫描。注射荧光示踪剂，侵入性检测，伴随剧烈偏头痛和短暂记忆混乱

“指挥官，需本人同意——”

“他会同意的。”

陆时序迈出门槛，长发融入走廊更深的阴影

“他太聪明了。”

林闻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指挥官刚才看那孩子喉结时，眼神没有波动。瞳孔缩放幅度与看星图数据时完全一致

没有情绪。只有索引

他低头，看向自己端了一下午的咖啡杯

杯口边缘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形状不规则。他用拇指指腹摩挲渍迹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咖啡渍没传递任何情报。只是习惯

他在这艘星舰上唯一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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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门开

勤务兵解约束带。塑料卡扣弹开的声音，像细骨咬断

郁舟起身，活动手腕。红痕处泛白正在回血

他走向门口

经过金属桌时，余光扫到桌面。克拉苏遗落的文件，封底露出一角

郁舟没停步

但他右手中指在身侧动了一下。极小幅度，小到像神经性痉挛——那是前世的肌肉记忆，这具十八岁身体还无法完全承载。动作是生涩的、节拍错乱的、只做了一半就停下的

三下，他只点了一下

然后蜷进掌心

走廊尽头，舷窗

林闻靠窗站着，手里端那杯冷透的咖啡

郁舟从审讯室方向走来。步伐不急，白制服在惨白廊灯下均匀反光

林闻微笑：“第一天就被约谈，运气不好啊。”

郁舟停下

他看向林闻——不是脸，是袖口

咖啡渍。陈旧，多层叠加，最上面一层还没完全干透

“你是副官。”郁舟说。陈述句

林闻笑意敛一度

没自我介绍，没出示证件。这孩子从未与他正式接触

“眼神不错。”林闻低头喝咖啡。杯沿遮住半张脸

郁舟往前走两步，与他并肩，也看舷窗外

瓦尔基里-III大气层含过量氖气，舷窗星空呈半凝固橘红，如果酱

沉默五秒

“三个月。”郁舟开口

林闻侧头

“过去三个月监控。睡眠脑波。”郁舟视线落在舷窗某颗暗星上，“他需要多久解析完？”

林闻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他突然有些明白指挥官说的“太聪明”是什么意思

不是计算快

是这孩子对被凝视这件事，有一种超越经验的熟悉

他太熟悉被观测了。所以每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在反向测绘观测者的精度、角度、下一步将调取的档案坐标

林闻放下咖啡杯。指腹在杯口摩挲——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情报，只是紧张

“三小时。”他说

郁舟点头，像收到一份合理日程

他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神经谱系扫描。”他说，“注射示踪剂后，偏头痛会持续多久？”

林闻瞳孔收缩

指挥官七分钟前下达的命令。这孩子刚从审讯室出来。没人告诉他

“六到十二小时。”林闻说，“视个体耐受度。”

郁舟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白制服背影在惨白灯光下轮廓柔软，银灰发尾随步伐轻晃

林闻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问的是“会持续多久”。

不是“我能不能不做”。

不是“为什么要做”。

他已经在计算副作用时长，安排疼痛来临前还能做多少事

林闻把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味灌进喉底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指挥官这一次捕获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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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舟穿过走廊转角，进入无人监控区——理论上

他放慢脚步

左手拇指再次陷进食指侧肉。那道沟壑已经有浅红色渗出，不是血，是组织液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用力按下去

痛感尖锐，清晰，把他从审讯室持续低温状态里拽回一点

他需要记住这种痛

因为顾昭的扫描针会带来更剧烈的、持续六到十二小时的、足以让记忆混乱的痛

六到十二小时

他在这六到十二小时里，必须不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

他继续走

银灰刘海遮住的眼底，冰蓝色光晕一闪而逝。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这具身体对剧烈情绪压制的应激反应

他闭眼两秒

再睁开时，冰蓝已褪

只剩下瞳仁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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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Omega宿舍区传来隐约人声

有同期在讨论今天体检时谁的信息素曲线又异常了

郁舟没有加入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那间四平米的单人舱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所有声音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然后他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