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融化的时候,陈屿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转过头。
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帘微微动着,暖气片咝咝响。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但那声笑是真的。
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另一个地方。像小时候躺在被窝里,听见隔壁房间父母低声说话的那种感觉——很远,很模糊,但你知道有人在。
陈屿站在窗台前,一动不动。
薄荷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林深?”他问。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来过。
一月。
新年的第二天,陈屿收到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直接塞在他家信箱里的。信封上只有三个字:陈屿收。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他十七岁那年的教室。空荡荡的,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很干净,讲台上放着一盆薄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看了那场晚霞。”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些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个下午。
十七岁,晚自习前的空档。他一个人留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窗外晚霞烧成一片,橙红紫金,像一匹烧着的绸缎。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不是。
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
诊室里的薄荷又开花了。淡紫色的小花簇在叶腋间,比去年更多。小周特意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薄荷开花,好运要来。
陈屿坐在那把空椅子上,对着那盆最早来的薄荷,说了一下午的话。
他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
说他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台灯睡觉。说他高中时喜欢过一个女生,没敢表白,后来那女生转学了。说他考上医学院那年,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他一边读书一边陪床,瘦了十五斤。
说他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其实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说她穿着雾蓝色开衫,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从她肩头落下去。他从诊室门口走过去,没有看她。但他走到走廊尽头,在转角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说她每次放一颗薄荷糖,他都攒着。说她寄来的信他读了无数遍,每一句都背得下来。
说她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说他终于知道了,她也是。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发现信箱里又有一封信。
这次是一张火车票。
不是真的火车票,是手画的。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用铅笔细细画了一张票面,起点是“这里”,终点是“那里”,日期空白,座位号是17排24座。
背面只有两个字。
“来吗?”
三月。
陈屿请了年假。
他买了张火车票,去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镇,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下了火车还要坐两个小时汽车,在山路上转来转去,转得他晕车晕得厉害。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就是知道。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他找了家旅馆住下,老板娘问他来做什么。
“找人。”他说。
“找谁?”
他想了一下:“一个叫林深的人。”
老板娘的表情顿了一下。
“林家的姑娘?”她放下手里的抹布,“那个……去年走的那个?”
陈屿点点头。
老板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她什么人?”
陈屿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外的墓地。
山坡上稀稀落落立着一些石碑,松柏矮矮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找到了她的墓。
很普通的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
“深爱之人,深爱之事,深爱此生。”
陈屿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墓碑前面。铝箔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来了。”他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墓碑前不知谁放的野花。
他蹲下来,看着石碑上那张照片。
是她。
雾蓝色开衫,头发别在耳后,嘴角微微弯着。和他在走廊长椅上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张照片。
手指停在半空中。
照片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她信里的话。
“我一直坐在那扇门里等你。”
他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我来了。”
照片里的人没有说话。
但风停了一瞬。
四月。
陈屿没有回家。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就在她母亲家隔壁。老人没说什么,只是每天给他送一碗汤,或者几个包子。
“深深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包的包子。”她说,“茴香馅的,你能吃惯吗?”
陈屿说能。
他每天都去墓地。
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待几分钟。有时候带一颗糖,有时候带一朵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碑上的照片。
有一天,他在墓前睡着了。
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风变凉了。他发现自己枕着一个什么东西——是一本书。
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
他拿起来,翻开。
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但第一页上有一行字。
“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看着呢。”
是他自己的笔迹。
五月。
陈屿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他去镇上的学校,找到当年的老教师,问有没有十七年前的学生照片。
老教师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相册。
“这是哪一届来着……哦,零九届。你是哪一届的?”
陈屿说:“我就是零九届的。”
他翻着那些泛黄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是某个午后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角落里,一个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
照片角落里,有另一个人。
很模糊,像是一道影子,又像是一个人影。站在少年身边,低着头,看着那个睡着的人。
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问老教师:“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老教师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不记得了。应该是哪个学生随手拍的吧。”
陈屿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已经很淡了。
“我替他看着呢。”
六月。
陈屿开始梦见很多事。
不是那条走廊了。是别的地方。
他梦见一个很小的女孩,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着什么。
他走近了看。
她画的是一个人。歪歪扭扭的,火柴棍一样的四肢,圆圆的脑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等我。”
他蹲下来,问她:“你在等谁?”
小女孩转过头。
那张脸,他见过很多很多次。
“等你呀。”她说。
他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七月。
陈屿把铁盒里的最后一颗糖吃了。
那颗糖放了很久,铝箔纸都有些皱了。他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气味涌上来,比记忆里淡了一些,但还是凉的,还是清苦的。
他含着那颗糖,走到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是他从诊室带回来的那盆最早来的。它已经长得很高,茎秆粗壮,叶子墨绿。
他看着那盆薄荷,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深,你还在这儿吗?”
薄荷叶子轻轻摇了一下。
他把那颗糖咽下去。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说,“你一直都在。”
八月十五日。
中元节。
镇上的人都在烧纸钱,放河灯。陈屿也买了一盏河灯,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灯里。
他把灯放进河里。
河水很慢,灯漂得很慢。他看着那盏灯一点一点漂远,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旁边一个老人问他:“写的什么?”
陈屿说:“写给我自己的。”
老人笑了:“给自己写什么?”
陈屿没有回答。
他看着河灯消失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还记得我。”
九月。
陈屿回了一趟城。
诊室还在,小周还在,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小周说,那四盆薄荷她一直照看着,长得可好了。
陈屿说谢谢。
他坐在那把空椅子上,对着窗台上的薄荷,说了一下午的话。
说他在镇上住的这些日子。说她母亲包的茴香馅包子。说那个山坡上的墓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的时候,石碑前那些野花会轻轻摇。
说他在那里睡着的时候,总梦见一条走廊。
说那条走廊尽头那扇小门,他一直开着。
说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陈屿,还是她等的那个人。是医生,还是病人。是醒着的,还是梦着的。
说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离开。
她在他十七岁睡着的时候替他看晚霞,在他二十四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对他笑,在他三十岁读她遗书的时候陪他一起哭。
她在他每一次想起她的时候,都在。
“你一直在。”他说,“对不对?”
窗台上的薄荷轻轻摇了一下。
十月。
陈屿回到镇上。
他买下了山坡上一块地,就在她墓地的旁边。他找人盖了一间小木屋,不大,一室一厅,够住。
木屋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
是那盆最早来的那盆。他把它从诊室带回来了。
每天早晨醒来,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盆薄荷。每天睡前,他最后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十一月。
陈屿开始写一本书。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
他写自己七岁那年丢的那块拼图,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
他写自己十七岁那年趴在课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校服,一直不知道是谁披的。
他写自己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孩,她穿着雾蓝色开衫,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看她。但他走到走廊尽头,在转角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写那个女孩每周三来放一颗薄荷糖,他攒了一百二十三颗。
他写她寄来的那些信,那些字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写那条走廊,那些门,那扇尽头的小门。
他写他推开那扇门,看见她坐在里面。
他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记得我,是记得你自己。”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是十二月十八日。
窗外的山坡上落了薄薄的雪。木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那盆薄荷在窗台上静静立着,叶子绿得像春天。
他把写完的书稿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她的墓地。石碑在雪地里露出小小的一角。
他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十二月十九日。
凌晨三点。
陈屿从梦里醒来。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条走廊尽头,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门里是那间小木屋。窗台上放着那盆薄荷,炉子里烧着火,桌上放着那本写完的书。
她坐在床边,穿着雾蓝色开衫,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等了很久。”他说。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荷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林深。”
“嗯?”
“我有一句话,一直没跟你说过。”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我……”
她没有让他说完。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那是一只真实的手。有温度,有重量,有呼吸。
“我知道。”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慢慢变得透明了。
他抬起头。
她在对他笑。是那种很轻的笑,像薄荷叶子在风里摇了一下。
“我该走了。”她说。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的手完全透明了。她的脸也开始变淡。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你记得。”她说,“我就一直在。”
然后她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炉火还在烧,薄荷还在窗台上,那本书还在桌上。
窗外,天快要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手背上,有一滴水的痕迹。
不知是泪,还是雪化成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盆薄荷。叶子凉凉的,清苦的香气沾上指腹。
他看着窗外那片雪地里的石碑,轻轻说了一句话。
“原来我和我自己,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同济共舟。”
窗外的雪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