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野菜

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像刚滤过的泉水，吸进肺里，带着草木枯萎后特有的、干净微苦的气息。林晓挎着竹篮，沿着有些陌生的小路往后山走。

终于，暂时从那片被孩子啼哭、奶瓶尿布、灶台锅灶填满的天地里抽身出来，尽管只有短短半天，却像一次小小的、珍贵的放风。

脚下的土路有些硬了，边缘结着薄薄的、尚未融化的霜花。路旁的野草大多枯黄倒伏，但仔细看，在背风向阳的坡坎下，石缝边，仍有顽强的绿意探头探脑。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些越冬的荠菜和野葱。

荠菜贴着地皮生长，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带些暗紫色，此刻虽不如春日肥嫩，但清香味更浓，用来调饺子馅儿别有一番风味。野葱则一丛丛的，细长的叶子依然挺立，拔起来，根部带着小小的鳞茎，辛辣中透着甘甜，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的味道。

她蹲下身，用小铲子小心地挖着。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久违的、专注于一件简单事情的悠然。泥土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荠菜根茎断裂时发出细微的脆响，野葱被拔出时带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每挖起一棵，她都会仔细抖掉根部的泥土，整齐地码放在篮子里。这过程本身就像一种冥想，让她纷扰了许久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篮子底渐渐被青翠和嫩白铺满。林晓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背，并没有着急立刻回家。她提着篮子，向上走了几步，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转身，望向家的方向。从高处看，那座小小的院落，那几间青瓦房，显得静谧而安详。她的目光从自家院子投向更远处他们一点点经营起来的那片土地。

银灰色的围栏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边界，将二十亩山坡规整地圈了起来。靠近家的这边，鸡舍鸭棚和新建的牛羊暖棚像几个积木块，安静地卧在那里，依稀能看到有小小的身影在棚外活动。池塘像一块不小心跌落山间的镜子，映着天光云影，泛着冷冷的波光。那几亩已经收获、清理过的田地，裸露着深褐色的土壤，静静地沉睡，等待来年。

更远处的山坡上，牛羊成了几个缓慢移动的小点。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人工干预下、却努力贴近自然的和谐。半年前那里还是一片荒芜杂乱，如今却已有了如此清晰的轮廓和生机。她心里涌起强烈的情绪，有自豪，有感慨。

视线放远，整个村子尽收眼底。大部分房舍都升起了袅袅炊烟，笔直的，或随风歪斜的，在澄净的蓝天背景下，显得格外宁静。村道蜿蜒，偶有行人或摩托车慢悠悠地移动。

远处层叠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蓝色轮廓，沉默而庄严。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又很小。大的是这无垠的山野天地，小的是她目光最终落定的、那个升起她牵挂的屋顶。

风从山坡那头吹来，林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像被这山野的风洗涤过一样，变得轻快而通透。

又在山坡上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林晓才提着沉甸甸了许多的篮子，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推开院门，她担心中的婴儿啼哭或手忙脚乱的景象并未出现。院里静悄悄的。她放轻脚步走进屋。

只见陈默仰面躺在炕沿上，胸膛微微起伏。炕里边，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都睡得香甜。年年侧着身，小拳头抵在腮边，鱼鱼则摊成一个大字型，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阳光正好移过来，暖洋洋地笼罩着父子三人，画面安宁得让人不忍打扰。

林晓嘴角不由得弯起，放下篮子，脱掉沾了泥土的外套，洗了手，这才轻轻走到炕边。她刚要伸手去摸摸孩子的额头，陈默却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陈默眨了眨眼，还有点迷糊，好像才确认是她回来了。下一秒，他脸上那点残存的迷糊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取代。他没说话，只是安静的伸出手臂，一把搂住林晓的腰，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还蹭了蹭。

林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手指轻轻梳理他有些汗湿的头发：

林晓“怎么了？孩子们不是挺乖的，都睡着了。”

陈默闷闷的声音从她腰间传来，带着浓重的、仿佛历经劫难后的疲惫：

陈默“乖？你是没看见他们联合作战的时候……”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夸张的控诉：

陈默“什么天使宝宝……根本就是两个小恶魔！一个是策略家，专门负责声东击西、无理取闹；一个是实干派，专注抢夺、制造混乱！配合默契，杀伤力惊人！我的脑细胞、体力值，一上午就被清零了……”

林晓听着他的抱怨，心里又软又暖，指尖依旧温柔地抚着他的发根：

林晓“这么惨啊？那我们陈场主岂不是被打败了？”

陈默 “惨败！”

陈默抬起头，眼底确有血丝，但此刻更多的是依赖和寻求安慰的神情，

陈默“需要场主夫人亲亲抱抱才能恢复。”

说着，还真把脸仰起来，闭着眼，一副索吻的模样。

林晓噗嗤笑出声，低头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林晓“好啦，辛苦啦。看我挖了好多荠菜和野葱，中午给你包饺子吃，慰劳一下我们家的‘大功臣’，好不好？”

陈默这才松开手，坐起身，看向炕上两个依旧酣睡的“小恶魔”，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