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是缠人的。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下来,打在拙政园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砚之撑着伞,侧头看身边的林砚深 —— 他没打伞,白衬衫的肩头洇开一片深色,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倒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
“说了让你撑伞。” 林砚之把伞往他那边倾斜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林砚深抬手,把伞柄往他手里按了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没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林砚之只好作罢,目光落在池塘里 —— 荷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粉白的荷花躲在碧叶间,偶尔有雨珠从花瓣滚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比照片里好看。” 林砚之轻声说。
“嗯。” 林砚深应了一声,视线却没在花上,落在他被雨水沾湿的发梢上。
十年前说要带他来看荷花的人是自己,十年里一次次推迟的人也是自己。那些被项目、被顾虑、被所谓 “正常” 人生挤占掉的承诺,终于在这个雨天兑现时,竟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
转过曲桥时,迎面撞见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被老先生护在伞下,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像幅被雨水晕染过的水墨画。林砚之下意识往林砚深身边靠了靠,直到手臂碰到对方的胳膊,才猛地顿住,耳根悄悄泛红。
林砚深却像没察觉,只是放慢脚步,等那对老夫妻走远了,才低声问:“累了?”
“还好。” 林砚之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衬衫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钢笔上 —— 那是自己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质笔帽被摩挲得发亮。
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林砚深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把他拉到廊下避雨。檐角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青瓦边缘滴落,在两人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砚之,”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很轻,“回去以后,可能……”
“我知道。” 林砚之打断他,抬头看他,“爸妈那边,我来说。”
林砚深的睫毛颤了颤。他其实想说的是,未来会有多少难捱的时刻,会有多少指指点点,他甚至没把握能护他周全。可看着弟弟眼里清澈的笃定,那些到了嘴边的担忧,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就像很多年前,林砚之被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明明吓得眼眶发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说 “我哥会来接我”。那时候他躲在墙后,看着弟弟攥紧拳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 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信任着,是会让人有勇气对抗全世界的。
“不用。” 林砚深抬手,轻轻拂去他发梢的水珠,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发传过来,带着点烫,“我是哥哥。”
林砚之没说话,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雨声淅淅沥沥,廊下的风带着荷叶的清香。林砚深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哥,” 林砚之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荷花要谢了怎么办?”
“明年再来。” 林砚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以后每年都来。”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荷叶镀上了一层金边。林砚之牵着林砚深的手,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路过出口的纪念品店时,林砚之停住脚步,指着玻璃窗里的明信片:“要那个。”
是印着拙政园荷花的明信片,和很多年前林砚深寄给他的那张很像。林砚深付了钱,看着他在背面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给谁?” 他问。
“写给我们。” 林砚之把笔递给他,“你也写一句。”
林砚深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他写的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荷花,和很多年前那张明信片上的一样。
回去的高铁上,林砚之靠在林砚深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明信片。林砚深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也是这样,总爱靠在他肩上睡觉,口水会打湿他的衬衫,却舍不得推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家,晚饭做了他们爱吃的糖醋排骨。林砚深看着屏幕,指尖在 “我们” 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打下:“晚点到,路上雨大。”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难走,有些关注定要闯。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只要还能牵着他的手,好像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就像此刻,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而他们的影子,始终交叠在一起,在摇晃的车厢里,安稳得像不会被惊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