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醒过来之后,恢复得比预想中慢。
他躺在那个地窖改成的简陋床铺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肋下的伤口虽然开始结痂,但每次换药时吴邪都能看到那片狰狞的暗红色——感染虽然控制住了,但元气大伤。
张起灵的呼吸比平时浅,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着的时候也大多沉默,只是偶尔会用目光追着吴邪的身影,在他回头时又移开。
吴邪知道,那面镜子里的东西,不只是伤口那么简单。
但他不问。
就像张起灵从来不问 他那些惊醒的夜里 在害怕什么一样。
胖子每天进出,带消息,带吃的,带各种据说“能补气血”的土方子熬的汤。
汤的味道千奇百怪,吴邪喝了几次之后坚决拒绝,张起灵倒是来者不拒,只是喝完后会沉默很久,像是在回味什么复杂的东西。
“禁库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胖子坐在木箱上,压低声音汇报,“‘钟楼’发了个公告,说普雷德副主管因病殉职,追授嘉奖什么的。他那几个狗腿子有的跑了,有的被调去边缘岗位。七号那帮人,再也没出现过。”
吴邪听着,没有说话。
“那面镜子呢?”张起灵忽然开口。
胖子看了他一眼,顿了顿:“碎了。‘钟楼’的人清理的时候,说碎得特别彻底,镜框都烧焦了。现在那间禁库被封死了,门口砌了道石墙。”
张起灵微微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吴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那枚镜片呢?”
张起灵沉默了一瞬,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枚水晶镜片的残片,现在只剩拇指大小,边缘不再锋利,反而有些圆润,像是被什么力量熔过。
它不再发光,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略有些浑浊的玻璃。
“没用了。”张起灵说。
吴邪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确实,什么异常都没有了。
“扔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
“留着。”
吴邪看着他。
张起灵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块残片收了回去。
吴邪也不追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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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的寒意越来越重。
张起灵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一开始只能在屋里转几圈,后来能走到院子里,再后来能慢慢地、慢慢地打一套拳。
那套拳打得极慢,慢得像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空气,但每打完一遍,他的脸色就会好一些,呼吸也会顺畅一点。
吴邪在旁边看着,也不打扰,只是在他收势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水。
张起灵接过来,低头慢慢喝。
“今天怎么样?”吴邪问。
张起灵想了想:“还好。”
吴邪笑了一声:“你每次说还好,都是最不好的时候。”
张起灵抬眼看他,嘴角似乎动了动,没有反驳。
胖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脸上带着得意:“今晚加餐!胖爷我亲自下厨,给你们补补!”
吴邪看着那只鸡,又看看胖子,忽然问:“哪儿来的?”
胖子嘿嘿一笑:“隔壁老王家借的。说了回头还他。”
“借?”
“借。”胖子理直气壮,“等他家办事的时候,我帮忙干活抵账。”
吴邪无语地看着他,张起灵在旁边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胖子听见了,眼睛一亮:“小哥笑了!”
张起灵表情瞬间恢复平静。
“没笑。”他说。
“笑了!”胖子凑过去,“我听见了!你再笑一个!”
张起灵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胖子追上去:“别跑啊小哥!再笑一个!”
吴邪看着他们两个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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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胖子的手艺说不上多好,但胜在舍得放料,炖出来的鸡汤金黄喷香,三个人一人喝了好几碗。
张起灵喝得最多,被胖子以“补身体”为由灌了三大碗,最后实在喝不下,把碗往吴邪面前一推。
吴邪看着那半碗汤,又看看张起灵,端起碗,替他喝了。
胖子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什么影响?”吴邪抬头看他。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摆摆手:“算了算了,胖爷我什么都没看见。”
张起灵低头喝汤,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吴邪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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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胖子收拾碗筷,吴邪和张起灵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就消失在风里。
“冷吗?”吴邪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
吴邪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他。
“你冷。”吴邪说。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把外套往他那边扯了扯,露出半边。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件外套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起灵忽然开口:
“雷蒙德死的时候,镜子里的东西,看了我一眼。”
吴邪偏过头看他。
张起灵望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它认得我。”
吴邪的心沉了一下。
“黑岩城?”
张起灵点了点头。
“那面镜子,和黑岩城的那面,是一样的。”他说,“费尔顿研究了一辈子,想找到穿过镜子的方法。他找到的,只是黑岩城那面镜子的残影。”
吴邪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
“碎了。”张起灵说,“镜片也碎了。不会再有了。”
吴邪看着他,看着那张在黑暗中 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
“你没事吧?”
张起灵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事。”他说。
这一次,吴邪信了。
不是因为他语气多肯定,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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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张起灵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肋下的伤口只剩一道淡淡的疤痕,走路也不再有任何滞涩。他重新拿起刀,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完整的刀法,收势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如常。
吴邪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杂物堆下面,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现在,他又站起来了。
“好了?”吴邪走过去。
张起灵点了点头。
“胖子说,今天有消息来。”吴邪说,“关于‘钟楼’那边的。”
张起灵把刀收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
胖子已经在屋里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感慨。
“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钟楼’那帮人,彻底把禁库封死了。用铁水浇了墙,外面砌了新的石墙,据说还请了什么‘高人’在墙上刻了符咒。那地方,以后谁也进不去了。”
吴邪点点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胖子顿了顿,“关于那些手札。”
吴邪的心提了起来。
费尔顿的研究手札——那里面记载的东西,如果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毁了。”胖子说,“‘钟楼’的人清理禁库的时候,把所有费尔顿留下的东西 都集中起来,当着几个主管的面烧了。我那老酒鬼朋友亲眼看见的,说烧了整整一晚上,火苗蹿得老高。”
吴邪愣了一下。
“就这么……烧了?”
“就这么烧了。”胖子点点头,“据说那几个主管看了手札里的内容,脸色都变了,当场就下令烧掉,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传。”
吴邪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手札里记载的——“门后并非单一存在,而是混沌的集合体”“可以通过镜像原理,复制并替换锚点”……
那些东西,终于,彻底消失了。
“好。”他说。
胖子看着他,又看看张起灵,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这下,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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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吴邪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堆上,望着地窖顶那片模糊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维兰爵士的死,费尔顿的阴谋,普雷德的疯狂,那面镜子里无数扭曲的脸……
还有张起灵,在那面镜子前说的那句话——
“你活着,我才回来。”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
张起灵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吴邪知道他没有。
“小哥。”他轻声叫。
张起灵没有动。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几秒,张起灵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睡不着?”他问。
吴邪点点头。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依旧微凉,但很稳。
吴邪握着那只手,感觉心里的那点躁动,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以后,”他说,“不用再说那种话了。”
张起灵看着他。
“你活着,我才回来”——这种话,他不想再听第二遍。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
但吴邪知道,那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