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黏稠的、带着土腥味和血腥气的黑暗。
然后是痛,从骨头缝里 渗出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以及左臂伤口 火烧火燎的尖锐刺痛。
吴邪的意识 像是沉在 冰冷的深水底,被这些感觉 一点点拽回水面。
他咳嗽起来,喉咙和肺里 灌满了灰尘,每一次呼吸 都像拉动 破风箱。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如同 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只有手指能微微蜷曲,触到身下 冰冷湿滑的 碎石和泥土。
记忆的碎片 随着意识的回归 猛然撞进脑海:
崩塌的巨响,倾泻的岩石,费尔顿扭曲的脸,白光锁链,黑洞的嘶吼,还有……张起灵最后望向他的、平静而诀别的眼神,以及那 向着深渊坠落的 染血身影。
“小哥……!”
他想喊,发出的却只是 一声嘶哑破碎的气音。
心脏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 狠狠攥紧,痛得他 几乎再次昏厥。
吴邪 强迫自己冷静,用 尚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摸索着周围。
压住他大部分身体的,是一块巨大的、边缘 参差不齐的岩石,但幸运地 形成了一个三角空间,护住了 他的头和上半身。
腿 被一些较小的碎石埋着,剧痛,但似乎 没有完全压碎。
左臂的伤口 估计又崩裂了,黏腻的血液 浸透了衣袖。
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将 压在腿上的碎石 扒开一些,勉强能够活动。
每一次动作 都牵扯着 全身的伤痛,冷汗 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张起灵。"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偶尔碎石滑落的簌簌声。
之前那种 诡异的幽光和嘶吼 都消失了,火焰 似乎也被坍塌 掩埋或熄灭了,只有彻底的 黑暗和尘土。
费尔顿、普雷德、七号、那些护卫……是死是活?被埋在哪里?他无暇顾及。
他摸索着,朝着 记忆中平台和黑洞 的方向爬去。
手掌 被尖锐的石片 划破,膝盖 在碎石上 磨得 血肉模糊。
空气中 弥漫着 浓重的尘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 被彻底“熄灭”后的 空洞气息。
坍塌异常严重。
原本的洞窟结构 几乎完全改变,到处是 堆积如山的 乱石和泥土。
他找不到那个平台,找不到那个黑洞,也找不到张起灵。
“张起灵……!” 他压低声音呼喊,声音在堆积的废墟中 显得微弱而空洞。
没有回应。
只有死寂。
一种冰冷彻骨的绝望,开始顺着脊椎 慢慢爬升,要将他彻底吞噬。但他 死死咬住牙关,将 那股绝望 连同喉咙里的血腥气 一起咽了下去。
"不能放弃。只要没见到尸体……不,就算是尸体,也要找到!"
他像一只受伤的鼹鼠,在黑暗的废墟中 一寸一寸地挖掘,摸索。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机械的动作 和 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身上的伤口 在不断失血,体力 在飞速流逝,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片 不同寻常的衣料。
不是粗糙的护卫黑衣,也不是普雷德 或七号的衣袍。
是……张起灵那身 深色紧身衣的质地!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 扒开那片衣料 周围的碎石和泥土。
下面是张起灵。
他被掩埋在 一堆相对松散的 碎石和泥土下,身体蜷缩着,脸朝下。
吴邪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 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
张起灵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沾满了 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呼吸微弱得 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 极其轻微的起伏。
肋下和背部的伤口 被尘土糊住,但依然能看到 渗出的暗红色。额角有一处 新的撞击伤。
还活着!
吴邪几乎要哭出来,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
必须立刻处理,这里空气污浊,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他艰难地 将张起灵 从碎石中 完全拖出来,靠在一块 相对稳固的大石旁,然后撕下 自己相对干净的 内衬衣摆,用最后一点水囊里 仅存的清水(水囊在刚才的撞击中 幸运地 没有完全破裂),小心地清理 张起灵脸上和伤口周围的 污物。
没有药了,只能用 最干净的布条 紧紧包扎住 肋下最深的伤口,勉强止血。
做完这一切,吴邪自己也几乎虚脱。
他靠在张起灵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耳朵 警惕地捕捉着 周围的动静。
除了他们两人 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依旧一片死寂。
费尔顿他们……似乎真的 被埋在更深处,或者,已经死了?
他不敢确定,也不能久留。
这里太危险了,他必须带着张起灵离开。
可是,出口在哪里?来时的路肯定被堵死了。他回忆起 洞窟的大致结构,还有王胖子之前提到的,可能存在 其他古老通道。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忍着眩晕,在有限的范围内 摸索探查。
终于,在一处坍塌的墙壁后面,他发现了一条 被落石堵塞了一半、但似乎还能通行的缝隙,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 封闭空间的 气流 吹进来!
有出口!
希望重新燃起。
吴邪返回张起灵身边,试着将他背起来。
但张起灵虽然清瘦,此刻昏迷不醒,完全无法配合,加上吴邪 自己伤势不轻,尝试了几次 都失败了。
他只能半拖半抱,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 将张起灵 挪向那个缝隙。
这段短短的距离,仿佛耗尽了 吴邪一生的力气。
汗水混合着 血水和尘土,模糊了 他的视线。
每一次用力,左臂的伤口 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不敢停。
张起灵的呼吸 始终微弱,但始终没有断绝,这成了 支撑他的唯一信念。
许久,他才将张起灵挪到了缝隙口。
缝隙很窄,需要爬行。
吴邪先钻进去探路,确认前方确实有通道,且相对稳固, 然后返回,用找到的一截 还算结实的布带,将张起灵的手腕 和自己的手腕 绑在一起,防止在狭窄通道中 失散。
接着,他再次用尽洪荒之力,将张起灵 一点点推进缝隙,自己在后面推、顶、拖……(一直重复,直至达到 目的预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
当吴邪最终拖着张起灵,从一个 隐蔽在 废弃砖房 地下室的、堆满 破木板的洞口 爬出来时,外面正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冰冷的、带着晨露气息的新鲜空气 涌入肺中,他贪婪地呼吸着,几乎要晕过去。
他们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 洞窟和废墟中 出来了!
吴邪力竭地 瘫倒在 地下室肮脏的地面上,仰望着 头顶破损天花板缝隙里 透出的、灰蒙蒙的天光,剧烈的喘息着,眼泪 终于不受控制地 涌了出来,混合着 脸上的污血和尘土,无声地流淌。
他们还活着。
但张起灵伤势极重,昏迷不醒。吴邪自己 也濒临极限。
不能停在这里。
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
普雷德和七号。如果还活着,一定会 大肆搜捕。
吴邪挣扎着爬起来,解开手腕上的布带,将张起灵背了起来——这一次,他咬紧牙关,竟然成功了。
现在,他必须找到一个 更安全的地方,一个王胖子知道,或者 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背着张起灵,如同背着 整个世界的重量,踉跄着 走出废弃砖房,没入“裂隙”黎明前最深的 阴影和雾气之中。
吴邪专挑 最无人、最难行的路径,凭着记忆中 和王胖子讨论过的 一些隐秘角落,朝着“裂隙”更深处、更荒僻的角落 走去。
终后,他在一片 几乎被野草和藤蔓 完全吞噬的、半塌的。古老石屋废墟里,找到了一个 相对完整的 地下储藏室入口。
这里远离任何道路,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应该是安全的。
他将张起灵 小心地安置在 储藏室 相对干燥的角落,用 能找到的 破布和干草 尽量垫好。
然后再次检查了 张起灵的伤势,重新紧了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靠着墙壁滑 坐下来,陷入了 半昏迷的、充斥着 噩梦和担忧的 浅眠。
再次恢复意识时,外面似乎已是白天,但只有 微弱的光线 从废墟缝隙透入。
吴邪感到 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疼,但精神 恢复了一些。
他立刻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依旧昏迷着,但呼吸 似乎比之前 平稳了一丝,胸口起伏的节奏 也规律了些。
吴邪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低烧,但不算烫手。
这是一个好迹象,说明身体在抵抗,但也说明 感染的风险。
吴邪自己的左臂伤口 已经肿了起来,摸上去滚烫,显然是发炎了。
他也开始感到 一阵阵发冷和头晕,这是失血和感染的症状。
他们急需药品、食物和干净的水。
他必须冒险出去一趟。
王胖子不知道 他们是否活着,更不知道 他们在这里。
吴邪需要联络胖子,至少,要搞到 生存必需品。
吴邪挣扎着起身,用废墟里找到的 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将自己的头和脸 尽量包裹起来,只露出眼睛。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短刀,几乎一无所有。于是将短刀 藏在袖中,深吸一口气,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警惕地 钻出了藏身之所。
“裂隙”的白天依旧混乱,但比起夜晚 多了几分 市井的嘈杂。
吴邪 混迹在 衣衫褴褛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他不敢去任何 可能有王胖子眼线 的固定地点,怕被守株待兔。只能像 真正的流浪者一样,在边缘地带游荡,寻找可能的机会。
运气似乎 还没有完全抛弃他。
在一个偏僻的垃圾堆 附近,他遇到了一个 正在翻找食物的、看起来 饿得奄奄一息的老乞丐。
吴邪用身上 最后几枚铜钱(不知何时 掉在口袋缝里的),换来了老乞丐知道的 一个“黑医”的粗略位置——那是一个住在“裂隙”最深处、只收 实物或情报、绝不问来历的 古怪老头。
靠着 老乞丐含糊的指引 和一点运气,吴邪在一个午后,找到了那个 藏在洞穴般的破屋里的“黑医”。
老头瘦得像骷髅,眼神浑浊,但手很稳。吴邪用身上 那件质地尚可的外套(从王胖子那里 得来的)和关于“外面巡警 盘查动向”的零星消息(他观察到的),换来了少量的 消炎药粉、干净的绷带、一点退烧的草药 和几个 硬得硌牙的饼子,还有一小袋 干净的水。
他没有停留,立刻返回藏身地。
给张起灵重新上药、包扎,喂他喝了点水,自己也处理了伤口,吃了点东西。
做完这些,吴邪才感到 一丝虚脱般的放松,但神经依旧紧绷。
张起灵的高烧 在草药和消炎药 的作用下,似乎有减退的迹象,但依然昏迷。
时间一天天过去。
吴邪 白天像幽灵一样 在“裂隙”边缘 游荡,用各种方式(帮人干点零碎活、用情报交换)获取食物和药品,夜晚则守在昏迷的 张起灵身边,处理伤口,喂水,低声说话,尽管得不到 任何回应。
“裂隙”里关于“旧陶窑区大坍塌”的流言 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 下面发现了 烧焦的尸体 和奇怪的东西,惊动了“钟楼”的人,现在那片区域 被彻底封锁了。
也有人说,普雷德副队长 在那次事件后 似乎“病”了,很少露面。
七号和那些黑衣人 也销声匿迹。
但是费尔顿的名字,从未出现在 任何流言中,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穹窿城 似乎恢复了 表面的平静,但吴邪知道,暗流从未停止。
只是他们“已死”,暂时脱离了 漩涡的中心。
王胖子一直没有出现。
吴邪不敢主动去找他,怕暴露,也怕给他带来危险。
他只能等待,同时 尽力维持着 两个人的生命。
张起灵的伤势 恢复得极其缓慢。
肋下的伤口 开始愈合,但内腑的伤势 和严重的失血 让他异常虚弱。
高烧反反复复,有时 会陷入 更深的昏迷,有时 会无意识地 发出痛苦的呓语。
吴邪守着他,度过了无数个 提心吊胆的日夜。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吴邪外出归来,手里拿着 用今天帮人搬运货物 换来的一点肉汤。
他推开 遮挡入口的破木板,走进 昏暗的储藏室。
然后,他愣住了。
一直昏迷不醒的张起灵,此刻竟然 靠坐在墙角,眼睛微微睁开,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 他的脸色 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神 因为虚弱 而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 是清醒着。
吴邪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肉汤洒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怕一动,眼前这景象 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张起灵看着他,极其缓慢地 眨了一下眼睛,然后 用嘶哑得 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吴邪。”
两个字。
像 破开 厚重冰层的春水,瞬间淹没了 吴邪所有的疲惫、恐惧和坚持(甚至是部分理智)。
他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眼泪 毫无征兆地 汹涌而出。
他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抓住 张起灵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
“你……你醒了……你终于……小哥……”
张起灵任由他抓着,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但没什么力气。
他看着吴邪 满脸的泪和尘土,看着他 瘦削憔悴、眼窝深陷的脸,还有那 依旧包扎着的、显然没有 好好愈合的左臂。
沉默了很久,他才又 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辛苦你了。”
吴邪拼命摇头,想说“不辛苦”,想说“你醒了就好”,想说很多很多,但喉咙 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着张起灵的手,感受着 那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体温,仿佛握住了 失而复得的 整个世界。
储藏室外,暮色四合,“裂隙”的夜晚 即将来临。
但在这个 废墟下的角落里,一缕。微弱却坚韧的 生命之光,终于冲破了 漫长的黑暗与死寂,重新燃起。
他们还活着。
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