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在凌晨三点发出最后的哀鸣。
光标在屏幕上顽固地闪烁,停在半句话上:“凶手是——”后面的破折号像是审判庭上未落下的法槌。望月优感到太阳穴处有根血管在突突跳动,节奏和他手机里编辑催命的微信提示音同步。
咖啡杯见底了,杯壁上挂着的褐色渍痕像干涸的血。电脑旁散落着七八个速食面桶,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精和变质食物的酸腐气。他写的这本《化学侦探事件簿》已经扑到地心,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是三天前的:“作者是不是自己也写睡着了?”
他倒是想睡。可下个月的房租、信用卡账单,还有老家母亲小心翼翼问他“在东京过得怎么样”时那份歉疚,全都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逼着它们撑开。
“最后一章……写完就睡……”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空洞的嗒嗒声。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氰化物”“密室手法”“不在场证明”等词汇扭曲成一片蠕动的黑影。心脏突然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疼得他手指蜷缩。
也好。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至少不用想结局了。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先是嗅觉醒了。
不是出租屋的泡面味和灰尘气,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淡香,像初冬早晨结霜的松针,又像某种精密仪器刚刚停止运转的气息。
然后听觉回来了。远处有钟声,沉浑稳重,间隔均匀。不是他那老旧公寓隔壁醉汉的吵闹,是真正青铜钟的鸣响,一下,两下……敲了七下。
最后是触觉。身下不是吱呀作响的廉价弹簧床垫,而是某种柔软至极却又富有支撑感的织物,贴着皮肤的布料光滑冰凉,可能是棉,或是丝绸。
望月优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裂缝和水渍,而是一面高得惊人的穹顶。淡金色的晨曦从拱形长窗斜射进来,在浮雕着繁复植物纹样的天花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垂落的深紫色天鹅绒帷幔,边缘用银线绣着他看不懂的家族纹章。
这不是他的房间。
不,这甚至不像二十一世纪普通人的房间。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异常沉重,手臂挥动时带起的视野让他愣住——那是一只孩子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那张大得离谱的四柱床,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木地板上,奔向房间另一头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黑色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眼睛是罕见的深紫色,此刻正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面容精致得像是人偶,穿着挺括的白色丝质睡衣,领口绣着与帷幔上相同的纹章——现在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弯残月悬于海浪之上。
“这是我?”声音出口,是清脆的童声。
记忆就在这时,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冲进他的脑海。
两股记忆。
一股属于那个猝死在电脑前的、二十五岁的扑街写手望月优。熬夜,赶稿,焦虑,贫穷,对《名侦探柯南》倒背如流,人生最大的成就是在同人论坛写过几篇点击率还不错的分析帖。
另一股,则属于这个身体的原主,同样名叫望月优的十岁男孩。望月家族唯一继承人。家族经营着“望月化学”,日本最大的综合性化工企业之一,触角延伸至制药、新材料乃至某些不便明言的领域。父亲望月宗一郎是现任会长,母亲早逝。这个男孩从小被严格培养,目标是考入京都大学化学系,将来继承并壮大这份家业。他性格内向,酷爱化学实验远超人际交往,在贵族学校独来独往,唯一的“离经叛道”,是偷偷阅读市面上流通的侦探小说——尤其痴迷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
两段人生,两个“望月优”,在这个清晨粗暴地糅合在一起。成年人的疲惫灵魂坠入孩童稚嫩的身体,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扶住冰冷的镜面,看着镜中男孩苍白的脸,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二十五岁社畜的绝望和茫然。
不是梦。梦不会有如此清晰的、关于“望月化学”的记忆,不会有那些复杂的有机化学式自动在脑中排列组合的本能,也不会有掌心因为长期握持试管而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薄茧。
他推开沉重的雕花房门。漫长的走廊两侧挂着肖像画,画中人穿着从明治到现代的各色服饰,眉眼间都有着相似的冷静与傲慢。空气里有老旧木材、书籍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偶尔有穿着传统家政服的妇人无声走过,见到他时停下脚步,深深鞠躬:“优少爷,您醒了。早餐已经备好了。”
少爷。
这个称呼让他胃部抽搐。
他凭着记忆,那股新获得的记忆,走下弧形大理石楼梯。早餐厅大得像酒店的宴会厅,长桌尽头坐着身穿黑色和服的中年男人,正是记忆里的父亲,望月宗一郎。男人面前摊开着报纸,手边一杯黑咖啡,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那目光像手术刀,冷静地解剖着走进来的儿子。
“脸色很差。”望月宗一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昨晚又在实验室待到深夜?”
“……是的,父亲。”孩童的身体自动回应,语气恭敬而疏离。
“化学相关的专业书目,已经送到你书房了。”宗一郎收回视线,重新投向报纸的经济版,“暑假结束后,会有三位新的家庭教师过来。你的目标是成年时考入京都大学的精英班。望月家的未来,在你肩上。”
每一句话都像是巨石,压在这个刚刚苏醒的灵魂上。他沉默地坐到指定的位置,女佣无声地摆上精致的早餐。他食不知味地吞咽,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穿越了。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历史时期,也不是架空的奇幻世界。从报纸头条瞥见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解决密室杀人案”“铃木财团新建双子塔”,从女佣低声闲聊提到的“米花町”“帝丹小学”,他无比确信——
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世界。
而他,成了这个世界里一个原著从未提及的、却显然财力雄厚的家族继承人。一个被预设好人生轨迹,必须成为化学精英的工具人。
前世猝死在键盘前的疲惫感还未散去,新的、更为精致的枷锁已经咔哒一声扣上。他想尖叫,想质问这荒谬的命运,但这具十岁的身体只是安静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用男孩特有的清澈嗓音回答:
“我明白了,父亲。”
那一刻,属于二十五岁的望月优的意识,在孩童的眼眸深处,沉淀出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明。
他知道工藤新一会变成江户川柯南。他知道黑衣组织的存在。他知道这个外表平和的世界底下,涌动着多少致命的暗流。而现在,他这副孱弱的孩童身躯,被塞进了这样一个显赫而沉重的身份里。
餐桌对面的父亲放下报纸,忽然问:“听理事长说,你递交了转学申请?想去……米花町的私立小学?”
男孩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一紧。那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在起作用——对枯燥精英教育的厌倦,对“普通”生活的模糊向往,对侦探故事发生地的微弱好奇。
而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则想得更深,更远,也更危险。
在望月家这座华美的牢笼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按部就班地走向被规划好的未来。但米花町……那是故事的中心,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漩涡。更重要的是,远离家族视线的中心,或许能获得一丝喘息,一点……自主的空间。
哪怕那里命案发生率高的离谱。
“是。”他抬起眼,努力让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显得只是孩子气的执拗,“我……想去看看。”看看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看看那些漫画里的人物,看看自己这只意外飞入的蝴蝶,到底能扑腾出什么样的风浪。
望月宗一郎沉默地看了他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最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但你的课业,不能有丝毫松懈。每周末,会有老师去米花町为你补课。你的未来,早已注定。”
未来。
望月优低下头,看着瓷盘里精致的食物倒影中,那张属于十岁男孩的、却住着一个苍老灵魂的脸。
不,父亲。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的未来,从在那个破旧出租屋断气又在这里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