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寒意钻进殿内。玄念雨蜷缩在榻上,怀里抱着幸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羽翼间的细绒。烛火在风里晃悠,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孤零零的小兽。
“娘亲……”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极了幼时母亲抱她时,发间银饰碰撞的声音。那时魔宫的寝殿总是暖融融的,母亲会用带着蜜香的指尖,轻轻点她的鼻尖,说:“我们小雨要像山茶花一样,泼辣又鲜活。”
幸缘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低低的啾鸣。玄念雨低头吻了吻它的头顶,忽然想起今日在昭阳宫外,秋时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像极了母亲藏起杀意时的眼神。
“你说,娘亲是不是忘了我?”她对着幸缘轻声问,指尖触到颈间的墨玉吊坠,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此刻正冰得刺骨。
雨声渐急,像无数根针落在心上。
***魔宫深处的寝殿里,烛火同样摇摇晃晃。玄若坐在床边,指尖悬在熟睡孩童的额前,迟迟没有落下。那孩子眉眼弯弯,睡着时嘴角还噙着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极了玄念雨
“小雨……”玄若低唤出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不知道她现在睡了吗?会不会踢被子?有没有人给她煮甜汤?
她会不会怪我?怪我这么久都不去接她?
思绪猛地被拽回那个血夜。
魔宫的地砖被血亲的血浸透,黏腻地沾着靴底。玄若站在大殿中央,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叔伯姑姨的尸身,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攥紧了手里的剑,指节泛白,眼泪砸在剑身上,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锋利。
“姐姐……饶命……”
面前跪着个少年,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玄翼,此刻吓得浑身发抖,锦袍上的暗纹被血污糊成一团。
玄若一步步走近,剑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父亲是你杀的?”
玄翼磕头如捣蒜:“是……是他挡了我的路!姐姐,我们是血亲啊!你不能……”
“血亲?”玄若笑了,笑声里淬着冰,“你杀了父亲,现在跟我提血亲?”
“畜生。”她轻声说,剑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冷光。
玄翼的惨叫戛然而止。
玄若收剑,转身时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衣摆。
低头,看见个瘦小的孩童,穿着件不合身的灰布裙,正死死攥着她的衣䙓,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是玄翼一直视作灾星的孩子,玄亦安——8年前,她的故友顾依,用命换下来的女儿。
她本该被她父亲杀死的,可玄若出面,给了她一线生机
“姑姑……”玄亦安的声音发颤,却没哭,眼睛亮得惊人,像埋着不灭的星子。
玄若看着她,忽然想起8年前那个雪夜。顾依将刚出生的玄亦安塞进她怀里,血染红了她的衣襟:“阿若,求你……护她平安……”
那时这孩子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谁抱都哭,唯独被玄若接过来时,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了。
后来她学走路,成日磕磕绊绊地跟在玄若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姑姑”,摔得膝盖青肿也不过抽噎两声,爬起来继续追。玄若总是刻意放慢脚步,听着身后的小脚步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终究要离开。为了稳住魔宫,她必须去神族为质。
离开那天,两岁的玄亦安跌跌撞撞追出来,小短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却硬是忍着泪,抱住她的腿,含糊不清地说:“姑……姑……再……见……”
玄若摸了摸她的头顶,喉咙发紧,只回了句:“嗯,再见。”
她知道自己走后,这孩子的日子会更难。玄翼视她为眼中钉,魔宫的人捧高踩低,可这孩子像株野草,硬生生在夹缝里长大了,很少哭,也很少笑,只有那双眼睛,一直亮着。
“亦安,你怕死吗?”玄若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手里的剑缓缓抬起,对准了孩童的脖颈。
魔族以强为尊,重欲重权,从不论情分。玄亦安也算是魔族皇室成员,又是玄翼的孩子,留着她,迟早是祸根。更何况,她作为一个母亲,为了玄念雨,她该铲除一切潜在的危险。
玄亦安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姑姑,我不怕。”
剑刃离她的脖颈只有寸许,寒气让她的睫毛轻轻颤抖。
“会恨我吗?”玄若在心里问。
就在这时,玄亦安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笑了:“姑姑,再见。”
和当年那个雪夜,一模一样的语气。
玄若猛地愣住,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起这孩子学走路时摔破膝盖,咬着唇不吭声;想起她被别的魔童欺负,偷偷躲在柴房舔伤口;想起她捧着偷来的野果,踮着脚递给自己,说“姑姑,甜”……
“哐当——”
利剑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玄若俯身,一把将玄亦安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是个温暖又熟悉的拥抱。玄亦安愣住了,紧绷的脊背忽然一松,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像决堤的洪水,化作滚烫的泪,砸在玄若的衣襟上。
原来再坚强的野草,也会渴望一个拥抱。
“亦安……亦安……”玄若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不怕了,姑姑在……”
都说魔族杀亲弑友,眼都不眨,可她偏偏生了颗凡心,尤其是在成为母亲之后,那点柔软,总在不经意间泛滥。
***寝殿里的烛火依旧摇晃,玄若收回落在孩童额前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床上的孩子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玄若笑了笑,眼底的戾气被温柔取代。
“小雨,再等等娘亲。”她轻声说,指尖划过孩子柔软的发丝,“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接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不同的窗棂,带着相似的思念,在两个不同的宫殿里,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