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手，枯瘦，像风干的鸡爪，皮肤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白色，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蚯蚓一样的纹路。掌心躺着那块碎片，颜色暗沉，巴掌大，边缘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月光照在上面，不反光，反而像被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团更深的阴影。

凌烬的视线是花的，脑袋里像有无数把小锤子在敲，叮叮当当，又吵又疼。耳朵里嗡嗡响，混着外面那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低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贴着地皮喘气，越来越近。他勉强能看清老鬼的手，和手上那块东西。可看清楚了，心里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反而更重了。

碰一下？用血，用魂，用这身惹了麻烦的纹？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可一张嘴，先涌出来的是一口带着冰碴子的、暗红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那一道道凸起的黑色符纹上。右臂疼得已经没知觉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整条胳膊要从肩膀上掉下去的坠胀感。骨头缝里那火烧火燎的刺痛，倒是清晰得很，一抽一抽的，提醒他这胳膊还没废透。

不碰，等死。碰了，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没……没别的法子？”凌烬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裂，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他努力想抬起左手，去碰那碎片，可手刚动一下，脑袋里的剧痛就猛地加剧，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脑仁里狠狠搅了一圈，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有啊。”老鬼蹲在那儿，黄眼睛在阴影里幽幽地看着他，声音嘶嘶啦啦的，不急不缓，“等阴骨老蝙蝠过来，把你连皮带骨，加上这身刚养出点意思的‘纹’，一起炼进他那面破幡里。到时候，你想死都难，那幡里头的滋味，啧啧……”他咂了咂嘴，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比说了还让人心底发毛。

凌烬不吭声了。他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不能等。等就是最坏的结果。

拼了。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抠着头皮、试图对抗那神魂穿刺剧痛的左手，猛地从头上扯下来！指甲缝里还带着自己头皮的碎屑和血丝。然后，他用这只抖得厉害、沾满血污的手，狠狠拍向老鬼掌心那块暗沉碎片！

不是碰，是拍。用上了他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啪！”

一声沉闷的、不怎么清脆的响声。手心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块冰冷的骨片上。

预想中更剧烈的痛苦或者什么惊天动地的异变，并没有立刻发生。掌心传来的感觉，首先是硬，冰凉，硌得慌。那块碎片的质地很奇怪，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倒有点像……风干了很多年的老树根，又沉又糙。然后，是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蚀骨凶煞的阴冷波动，透过掌心皮肤，丝丝缕缕地传了进来。很微弱，死气沉沉的，和之前骨片里残留的凶悍古老意念完全不同，更像是……烧完的柴火，只剩下一点带着火星子的余温。

可就在凌烬的手掌与碎片贴合，那股微弱的同源波动接触到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接触到他皮肤下因为反噬而躁动不安的蚀骨纹力量，接触到他混乱虚弱、却带着强烈不甘和凶性的残魂意念的瞬间——

“嗡——！！！”

碎片，猛地一震！

不是老鬼手上那块碎片在震，是凌烬感觉自己的右手臂骨，不，是整条右臂的骨髓深处，那些铭刻其上的、黑红交织的蚀骨纹，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钩子，狠狠捅了进去，然后疯狂搅动、撕扯、点燃！

“呃啊啊啊——！！！”

比之前蚀骨纹反噬、比那女人神魂穿刺加起来还要剧烈十倍、百倍的痛苦，如同火山爆发，从右臂骨髓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冲垮了他所有残存的意志防线！凌烬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身体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蜷缩！

右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赤红，然后发紫，发黑！皮肤下那些黑红的纹路，不再是蠕动，而是像一群疯狂暴走的毒蛇，拼命地向着皮肉外钻，向外凸起，扭曲，纠缠！纹路的颜色变得刺眼，黑得像墨，红得像刚从腔子里泼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血！整条手臂的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内部寸寸碎裂、炸开！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右臂骨髓深处，那刚刚因为吞噬疤脸汉子生机而壮大了一丝、又因为反噬而躁动不安的蚀骨纹本源凶煞，此刻正被那块碎片中传来的、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波动，疯狂地吸引、抽取、吞噬！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滴，不，是遇到了同源的、更加凝练的“水源”，不顾一切地要将其吸收、融合！

这不是老鬼说的“碰一下”，这他妈是引狼入室！是拿他这条刚刚成型、还虚不受补的蚀骨纹手臂，去“喂”那块来历不明、死气沉沉的碎片！用他的骨，他的血，他的凶煞，去“唤醒”那碎片里沉寂的东西！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冲击着凌烬即将崩溃的意识。他眼前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纯粹的、翻滚的黑暗，和黑暗深处无数扭曲的、哀嚎的、充满怨毒的脸。耳朵里也只剩下自己骨骼碎裂般的声响和血液奔腾的轰鸣。鼻子闻到的，全是自己皮肉被灼烧、被侵蚀发出的焦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嘴里，喉咙里，全是血，又腥又咸，还带着一股古怪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了的甜腻。

他要被吸干了。被这块碎片，被自己手臂上这该死的蚀骨纹，里应外合，活活吸干骨血魂魄！

不！不行！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蛮横的凶性，在濒临彻底毁灭的绝境中，从他灵魂最深处，那点对死亡的无边恐惧和对生的疯狂执念里，猛地炸了出来！像是沉睡的凶兽，被逼到了悬崖边，发出了最后的、不顾一切的咆哮！

吸我？那就看看，谁吸谁！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模糊的意志，不再去对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不再去管那即将碎裂的臂骨，而是疯狂地、主动地，将右臂骨髓深处那正被碎片抽取的蚀骨凶煞，连同自己所有残存的气血、神魂中那点不甘的凶性，一股脑地，朝着掌心那块碎片，狠狠“灌”了过去！

不是被动被吸，是主动输送！是拿自己当柴，去点燃那点微弱的、沉寂的“火星”！是赌，赌那碎片里的东西被“唤醒”后，先反噬的是他，还是……能被他这同源却更加“新鲜”、“凶戾”的蚀骨凶煞，暂时“撑住”，甚至……反过来，为他所用！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一个九死无生、甚至十死无生的赌博。但他没得选。

“轰——！”

仿佛什么东西，在凌烬的掌心，在他的右臂骨髓深处，同时被点燃了！

那块一直死气沉沉的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不亮，却极其粘稠、阴森，将凌烬整只右手，连同小半条手臂，都笼罩了进去！碎片本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怨魂呜咽的嗡鸣。表面那些古老晦涩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更加清晰的、与凌烬臂骨上蚀骨纹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凶煞波动！

而凌烬的右臂，皮肤已经变成了可怖的紫黑色，高高肿起，皮下的黑红纹路凸起如虬龙，疯狂扭动，颜色在暗红与纯黑之间急剧变幻。骨骼的碎裂声更加密集，但奇异的是，并没有真的碎裂开来，反而在那碎片光芒的笼罩和自身蚀骨凶煞的疯狂灌注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熔炼”、“重塑”的状态。剧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凌烬感觉自己的右臂，正在从内部被一寸寸碾碎、焚烧、然后又以一种更加扭曲、更加非人的方式，强行粘合、重组！

这个过程，无法形容的痛苦。凌烬的意识在彻底黑暗和纯粹剧痛的深渊边缘反复沉浮，几乎要彻底消散。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每一次抽搐，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更深的痛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掌心那块碎片的暗红光芒，缓缓内敛，最终完全消失，重新变回了那块颜色暗沉、死气沉沉的骨片模样。但它表面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点点，触手不再那么冰凉刺骨。那些古老纹路，也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凌烬右臂上那骇人的肿胀和紫黑色，开始缓慢地消退。皮肤下的黑红纹路，也不再那么疯狂凸起扭动，渐渐平复下去，重新隐入皮肤深处。但颜色，却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内敛，黑得更加纯粹，红得更加暗沉，如同在骨髓深处沉淀、凝固。整条手臂的骨骼，也不再发出碎裂声，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被千锤百炼后的坚实感，以及骨髓深处残留的、如同余烬般的灼痛和空虚。

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依旧痛得让人想死，但至少，凌烬的意识，从那无边黑暗和痛苦的深渊里，艰难地爬了回来。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脸上、身上糊满了血、汗、泥土。眉心那崩裂的符纹，已经不再流血，但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细微的疤痕，像真的多了一只闭合的、邪气的眼睛。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皮肤苍白，但仔细看去，能隐约看到皮肉之下，那一道道如同胎记般深深烙印的、黑红交织的诡异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妖异。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

“呵……咳咳……”老鬼的嘶哑笑声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气喘，像是刚才也耗费了不少力气。“还行，没把自己‘喂’进去。你这身‘纹’，胃口不小，那块死透了的碎片，也就够你……垫垫底。”

凌烬没力气回答，甚至没力气转动眼珠。他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头顶那片被山谷岩壁切割出的、狭小的、灰蒙蒙的夜空。耳朵里，外面那低沉的、带着摄魂之力的嗡鸣声，似乎……更近了。仿佛就在谷口外徘徊，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在搜寻，在呼唤。

阴骨上人，快到了。

“别……别躺着了。”老鬼用那根破树枝，戳了戳凌烬没受伤的左肩，力道不重，但戳在痛处，还是让凌烬闷哼一声。“想活，就起来。你那小跟班吓傻了，指望不上。谷口那些‘线’，撑不了多久。阴骨老蝙蝠的‘唤魂幡’一动，这附近有点灵性的阴魂煞气都得听他招呼，老头子我那点小把戏，瞒不住他多久。”

凌烬咬着牙，用左臂撑着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坐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右臂更是传来一阵阵强烈的酸软和余痛。他看向窝棚方向。张石头还瘫坐在那里，背靠着窝棚的柱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抱着那柄猎弓，三根箭矢散落在脚边，沾满了墨绿色的毒汁。他显然被刚才凌烬那副非人惨状和诡异变化彻底吓破了胆，还没缓过神来。

“张石头。”凌烬开口，声音嘶哑微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张石头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凌烬。当他的目光触及凌烬脸上那暗红的邪眼疤痕，还有那条无力垂着、却隐约透着不祥气息的右臂时，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背后就是柱子，无处可退。

“拿上弓，带上那罐毒汁，去……去水潭那头，岩石后面藏着。”凌烬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听到我喊，或者看到……看到不对劲，就把毒汁，泼到谷口……那片地上。泼完就跑，别回头。”

张石头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没听懂，或者不敢相信。

“快去！”凌烬猛地提高了一点音量，牵动了胸口伤势，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冰冷锐利地盯住张石头。

张石头被他那眼神一刺，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那个破陶罐，又去抓那几支毒箭，因为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罐子打翻。

凌烬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老鬼。老鬼已经站了起来，佝偻着背，正看着谷口的方向，那只黄眼睛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闪着幽暗难测的光。

“现在……怎么办？”凌烬问。右臂暂时是动不了了，能动，他也不敢再轻易催动里面的蚀骨纹力量。刚才那一下“喂养”碎片，虽然险死还生，似乎让蚀骨纹和碎片都起了某种变化，但他能感觉到，右臂此刻空虚得厉害，像是被掏空了大半，急需“进补”，否则不用别人动手，这纹路自己就能把他吸干。而阴骨上人，随时可能到。

“怎么办？”老鬼收回目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凉拌。你那条胳膊，现在是块‘香饽饽’，也是块‘催命符’。阴骨老蝙蝠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味儿。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之前那个装着混合了血煞、阴气、腐毒和妖虫粉的不稳定能量团的黑色石盒，在手里掂了掂。“咱们不是还给他备了道‘硬菜’么？等他来了，先请他尝尝这个。趁他手忙脚乱，咱们……就该‘走’了。”

“走？”凌烬皱眉。他现在这状态，能走到哪儿去？

“不然呢？留这儿跟他拼命？”老鬼嗤笑，“你小子现在这副德行，能拼掉他一根毛，老头子我跟你姓。听我的，待会儿看我眼色，我说跑，你就往水潭那头，我之前指给你的那条岩缝里钻。那条缝子窄，里头岔道多，阴气重，能遮掩气息。钻进去，别回头，一直往里，走到你走不动为止。剩下的事儿，交给我。”

凌烬沉默。他知道老鬼说得对。留下来硬拼，是死路一条。可把希望全寄托在这老鬼身上……他看了一眼老鬼那副风一吹就倒的佝偻身板，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黄眼睛。

似乎看出了凌烬的疑虑，老鬼嘶哑地笑了笑：“放心，老头子我还没活够，不会留这儿陪葬。阴骨老蝙蝠想要的是你，还有你身上那点‘蚀骨’的机缘。拖住他一阵，够咱们喘口气了。”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那一直低沉呜咽的嗡鸣声，骤然停止了。

紧接着，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暴戾死寂的凶煞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轰然从谷口涌入，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水潭的水面无声地凝结起一层薄冰，地上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空气变得粘稠、冰冷，呼吸都带着刺痛。

一个嘶哑、干涩，却带着无穷怒意和冰冷杀机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在每个人耳边直接响起：

“小辈……毁我分魂，夺我副幡……好，很好……今日，便用你的骨，你的魂，来祭我的……蚀骨幡！”

话音未落，一道笼罩在浓郁黑气中、手持一根惨白色骨杖的瘦高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谷口的月光下。

第50章 碎骨引煞

第50章碎骨引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