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成一片暗金,很快又被浓重的暮色吞噬。水潭边,凌烬盘膝坐在那块熟悉的岩石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缓慢,几乎与周围渐起的夜风融为一体。但他体内,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那块头颅大小的玄阴铁矿石,此刻正平放在他摊开的双掌之上。矿石表面坑洼,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沉黯的金属光泽。丝丝缕缕精纯的金煞之气,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从矿石中缓缓析出,顺着他掌心劳宫穴,渗入经脉。
然而,这一次的吸纳,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金煞之气甫一入体,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融入经脉流转,或引发与毒煞的剧烈冲突。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阶、更霸道的意志统御,只是微微一顿,便如同温顺的溪流,汇入了一条早已“规划”好的、更加深邃坚固的“河道”——那正是他右臂骨骼上,那黑红交织、妖异狰狞的“蚀骨阴煞纹”所对应的能量脉络!
铭刻了蚀骨纹的右臂骨骼,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它不再是被动接受能量淬炼的“材料”,而是变成了一个贪婪而高效的“熔炉”和“转化器”。涌入的金煞之气,被蚀骨纹的脉络强行束缚、引导,按照某种玄奥而霸烈的路径飞速运转,每运转一圈,其锋锐暴戾之意便被强行“磨”去一层,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同时被烙印上一丝属于蚀骨纹本身的、阴森死寂的“凶煞”属性。
最终,这股转化后的、颜色暗沉、同时具备金之锋锐与煞之死寂的全新能量,并未散入四肢百骸,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右臂骨骼本身,以及铭刻其上的蚀骨纹,贪婪地吸收、吞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骨骼的密度、硬度,乃至其中蕴含的破坏力,都在以一种稳定而显著的速度提升。骨骼深处,隐隐传来阵阵酥麻与刺痛,那是骨骼结构在新生能量冲刷下,进一步强化、异变的征兆。
更奇妙的是,随着这转化后的能量被吸收,右臂上那黑红色的蚀骨纹,颜色似乎更加内敛深邃了一分,纹路边缘原本还有些躁动不安的凶煞之气,也变得稍稍“温顺”了一丝,仿佛被这同源的金煞能量“喂饱”了少许,不再那么急切地渴望外界的生机与魂魄。
“以煞养煞,以金固骨……蚀骨纹的路子,倒是和你这半吊子的煞骨道勉强能搭上。”老鬼嘶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出了窝棚,正蹲在水潭边,用那根破树枝搅动着潭水,似乎在布置着什么。他那只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扫过凌烬修炼的身影,尤其是在他吸收转化金煞之气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审视和评估的光芒。
“彻底炼化那块副幡碎片,让蚀骨纹真正与你骨肉魂魄相融,才算初步掌控。你现在,不过是借着纹路雏形,强行驱使罢了。时间一长,或者消耗过大,纹路反噬,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自己。”老鬼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亮不圆,“副幡碎片里的‘蚀骨禁’皮毛,虽然粗浅,却是控制这纹路的关键。你之前在下面,是靠着拼命和运气才铭刻成功,现在得静下心来,把这‘皮毛’真正吃透,化为己用。”
凌烬缓缓睁开眼,掌中那块玄阴铁矿石的颜色已经黯淡了许多,其中蕴含的金煞之气被吸收了大半。他将其放在一旁,拿起了那枚颜色暗沉、触手冰凉的骨片。
“怎么吃透?”他问。骨片中残留的信息混乱庞杂,更多是破碎的画面和本能般的杀戮、吞噬意念,关于具体如何“控制”、“运用”蚀骨纹的方法,却模糊不清。
“用你的血,你的魂,你的煞气,去‘喂’它,去‘问’它。”老鬼用树枝指了指骨片,又指了指凌烬的右臂,“蚀骨禁的核心,在于‘禁’与‘驭’。禁,是以自身意志和能量,构筑禁锢、炼化外物的牢笼与熔炉。驭,则是驱使被炼化之力,如臂使指。你现在,勉强算是把自己一部分骨头炼成了‘禁’的载体,但离‘驭’还差得远。对着这块碎片,用你的蚀骨纹之力去感应,去模拟,去尝试构建最简单的‘禁’之结构。什么时候你能用这纹路的力量,在这骨片上留下一个清晰稳定的、属于你自己的‘印记’,就算摸到点门道了。”
用蚀骨纹之力,在骨片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凌烬看着手中这枚来自上古凶幡的碎片,其材质坚硬无比,其中更残留着古老凶煞的余韵。以他现在的力量,想要在上面留下痕迹,谈何容易。更别说还要构建出所谓的“禁”之结构。
但他没有犹豫。重新闭上眼,将骨片握在掌心,紧贴右臂蚀骨纹最密集的手腕处。心念沉入,开始缓缓调动右臂骨骼深处,那刚刚被金煞之气“喂养”过、略显“温顺”的蚀骨纹之力。
一丝极其微弱的、颜色暗红近黑的能量,从蚀骨纹中渗出,顺着手腕,缓缓渡向掌心的骨片。
接触的瞬间,骨片猛地一震!一股冰冷、古老、充满排斥的凶煞余韵,如同被惊醒的沉眠凶兽,狠狠撞向凌烬渡来的这丝能量!这排斥并非有意识的攻击,更像是两种同源却不同“主人”的凶煞之力,在本能地争夺、对抗!
凌烬闷哼一声,右臂传来针刺般的痛楚,渡出的那丝能量几乎被瞬间冲散。他咬牙稳住,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加大了能量的输出,同时将全部心神凝聚,强行“记住”骨片内那股凶煞余韵的波动频率、能量特质,并尝试着用自己蚀骨纹的力量,去“模仿”、去“贴近”、去“安抚”。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且痛苦的过程。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试图用一根细线去拴住一头暴怒的疯牛。他的意识必须高度集中,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丝蚀骨纹之力的输出,感受着骨片内凶煞余韵最细微的变化,不断调整、适应、渗透。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脸色更加苍白。右臂因为持续高强度的能量输出和精神压迫,传来阵阵酸胀和刺痛,皮肤下的黑红纹路微微发亮,如同烧红的烙铁。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完全笼罩山谷,只有水潭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和窝棚里一点如豆的、摇曳的昏暗火光(那是老鬼不知用什么油脂点起的小灯)。
张石头抱着几根新削的箭杆和一小把勉强可用的羽毛,坐在窝棚口的阴影里,一边笨拙地尝试着将羽毛粘在箭杆上,一边不时偷偷看向水潭边那个沉默端坐、浑身紧绷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凌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越来越凝实、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这气息让他掌心那点微弱的阴煞劲都跟着微微悸动,既感到亲近,又本能地恐惧。
“看什么看?”老鬼嘶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吓了他一跳。“你的‘阴煞劲’练出点样子了,但光有劲不会用,等于没有。从明天开始,每天对着那棵树,”他用树枝指了指山谷一侧一棵碗口粗、树皮斑驳的老树,“用你最大的力气,将阴煞劲集中在掌心,拍上去。什么时候一掌能在树上留下个清晰的、带霜的掌印,什么时候算入门。”
张石头咽了口唾沫,看向那棵老树。树皮粗糙坚硬,以他现在的力气,不用阴煞劲,全力打上去恐怕也只会疼得自己龇牙咧嘴。留下带霜的掌印?这……
“怕疼?怕做不到?”老鬼的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那就等着阴骨上人找上门,把你抽魂炼魄,或者被凌烬那小子当成累赘丢掉。自己选。”
张石头身体一颤,握紧了手中的箭杆,指甲掐进木头里。他低下头,闷声道:“我练。”
“嗯。”老鬼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山谷入口附近,开始用那根破树枝,在地上、岩石上,刻画一些歪歪扭扭、极其简陋的符号。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孩童的涂鸦,毫无规律可言,用的“颜料”也稀奇古怪——有时是某种晒干的虫子磨成的粉,有时是几滴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有时干脆就是他自己咬破手指抹上去的血。
他画得很慢,很随意,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但每当一个符号完成,以那符号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气,似乎都会变得凝滞、阴冷一分,连虫鸣声都会微弱下去。
凌烬虽然在全力沟通骨片,但一部分感知依旧留意着谷内动静。他能“感觉”到老鬼刻画那些符号时,引动了山谷中极其微弱的、散逸的地阴之气,并将其以某种粗糙却有效的方式,束缚、固定在了那些符号所在的点位。这不是高明的阵法,更像是利用某种特殊媒介和手法,达成的简易“阴气节点”或者“警示陷阱”。
这老鬼,果然藏了不少东西。而且,他似乎在认真准备迎战,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认知,让凌烬心中稍定。他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与骨片的“沟通”中。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被骨片内的凶煞余韵冲散、震退了多少回。右臂因为持续高负荷运转蚀骨纹之力,已经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觉,只剩下骨髓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钝痛。精神更是疲惫欲死,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每一次失败,他都会强行记住那瞬间的感受,调整下一次能量输出的强度、频率、以及“模仿”的凶煞特质。渐渐地,他从一开始的瞬间被冲散,到能勉强支撑一息,再到能与那股凶煞余韵形成短暂的、脆弱的“对峙”。
就在他精神即将耗尽,右臂的蚀骨纹之力也快要枯竭的刹那——
他渡出的那丝暗红近黑的蚀骨纹之力,在无数次调整、模仿后,其波动频率,终于与骨片内那股凶煞余韵,达成了某个极其短暂的、微妙的“共鸣”!
就在这一瞬间,凌烬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去“对抗”或“安抚”,而是将全部残余的心神和力量,顺着这丝共鸣,狠狠“印”了上去!不是攻击,也不是渗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他自身意志和蚀骨纹本源的——“宣告”与“标记”!
“嗡——!”
掌心紧贴的骨片,骤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颤鸣!紧接着,骨片表面,凌烬指尖所按的位置,一点针尖大小的、极其黯淡的暗红色光点,悄然亮起,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但就在那光点亮起又熄灭的瞬间,凌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枚骨片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同时,一股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零碎的关于如何运用蚀骨纹之力进行“禁锢”、“侵蚀”、“掠夺”的模糊信息,顺着这丝联系,涌入了他的脑海。虽然依旧残缺不全,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尤其是关于如何将蚀骨纹之力外放、凝聚成具有禁锢或侵蚀效果的“禁制丝线”的粗浅法门!
成功了!虽然只是最粗浅的一步,但他终于在这枚上古凶幡的碎片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初步的“印记”!也真正触摸到了“蚀骨禁”的一丝皮毛!
凌烬长吁一口气,这口气悠长而颤抖,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他缓缓松开紧握骨片的手,掌心已被骨片的棱角硌出深深的血痕,与那黯淡的暗红印记重叠。右臂无力地垂下,蚀骨纹的光芒完全内敛,但骨骼深处传来的充实与强悍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一夜,过去了。
老鬼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刻画,正拄着树枝,静静地看着他。那只黄眼睛里,罕见的没有嘲讽,也没有玩味,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还行,没蠢到家。”老鬼嘶哑地评价道,“印记虽然浅,总算是个开始。接下来几天,白天炼化矿石,稳固蚀骨纹,晚上沟通骨片,加深印记,熟悉那点皮毛禁制。至于杀人手段……”他顿了顿,看向凌烬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等你右手能动,能勉强催动蚀骨纹之力外放时,老头子再教你点……见血的东西。”
凌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挣扎着站起身,浑身骨头都在抗议,尤其是右臂,酸痛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历经痛苦磨砺后,对力量更加清晰认知的冷静光芒。
他走到水潭边,用冰冷的潭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然后,他拿起那块还剩一小半金煞之气的玄阴铁矿石,重新盘膝坐下。
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