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下的“人”缓缓向前挪了一步,踏入斑驳的光线中。
凌烬和张石头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老人,或许曾经是。身高与凌烬相仿,但佝偻得厉害,几乎对折。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由无数碎布兽皮胡乱缀成的“衣服”,很多地方已经破烂,露出下面灰败干瘪、紧紧贴着骨头的皮肤。那皮肤上布满了暗褐色的斑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深色的纹路,像是皮下血管坏死后的痕迹。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头发稀疏灰白,粘连在头皮上。大半张脸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皮肤扭曲褶皱,左眼只剩下一个深陷的、被厚厚白翳覆盖的眼窝。右眼倒是完好,但眼珠是一种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如针尖,此刻正死死盯着凌烬刚才伸出、此刻已缩回身侧的手。
他的左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作拐,右手则缩在破烂的袖子里,看不真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腐土、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
“腐阴藤?”凌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已悄悄摸向怀里藏着的尖锐石片。张石头也哆嗦着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吸食骨殖阴气、血肉精华而生的邪物。”老人——或许该叫他老鬼——的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费力,那只完好的黄眼珠依旧钉在凌烬身上,“喜栖尸气浓郁之地。你们惊扰了它进食,却没被拖走化掉……小子,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凌烬心头一紧。这老鬼看到了!他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警惕地打量着对方。这老东西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深处?他的样子……绝不寻常。
“嘿……”老鬼扯了扯嘴角,露出残缺不全、颜色发黑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痛苦,“不说?也对,这世道,是该多点心眼。不过……”他那只黄眼珠转向坡地下方早已看不见的藤蔓洼地,“腐阴藤性子凶戾,一旦被惊扰,必定不死不休。刚才你那一下,只是让它‘迷糊’了,等它缓过劲,顺着味儿找来,你们两个小崽子,还不够它塞牙缝。”
张石头脸色更白,看向凌烬,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恐惧。
凌烬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我?”老鬼用树枝戳了戳地面,“一个等死的糟老头子罢了。至于怎么在这里……咳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嗽声中,凌烬敏锐地注意到,他破烂袖口下露出的右手手腕,皮肤颜色比脸部更加灰暗,而且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
咳嗽好不容易止住,老鬼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黄眼珠重新看向凌烬,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撞见了腐阴藤,还惹了它。不想死的话,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用那根破树枝拄着地,一瘸一拐地朝着与山洞相反、更深入山林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缓慢蹒跚,但每一步落下都很稳,而且速度并不慢。
“凌烬,怎么办?”张石头压低声音,急促地问,“这老家伙……看着比藤蔓还邪门!能信吗?”
凌烬看着老鬼逐渐远去的佝偻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藤蔓洼地的方向。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臭腥气似乎更浓了一些。老鬼说得对,那藤蔓绝不会善罢甘休。留在这里,或者回山洞,都不安全。这老鬼虽然诡异,但似乎对他们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恶意,而且……他知道腐阴藤,还看出了幽息的存在。
“跟上。”凌烬低声说,迈步跟了上去。他没有完全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老鬼,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对方提供了一个“去处”。
张石头一咬牙,也跟了上来,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了。
老鬼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对身后两人的跟随毫不意外,也没有再说话。他专挑林木最茂密、路径最崎岖难行的地方走,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有岩石缝隙或倒伏的树干。凌烬和张石头跟得很吃力,尤其是张石头,几次差点摔倒。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近乎垂直的岩壁裂缝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腹中的小小谷地,三面都是陡峭岩壁,只有他们进来的一条狭窄裂缝作为入口。谷地不大,中央有一眼不大的水潭,水色幽深。谷地边缘,靠近岩壁的地方,搭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枯枝、兽皮和厚厚的苔藓混合搭建,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窝棚旁边,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陋火塘,里面有余烬。
老鬼走到水潭边,用一片大叶子舀了点水,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指了指窝棚对面的几块平整石头:“坐。”
凌烬和张石头没有坐,两人并肩站着,背对着岩壁,与老鬼、窝棚、水潭形成一个三角,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谷地很隐蔽,也很安静,除了风声和水潭偶尔的轻微波动,听不到其他声响。
“现在能说了?”凌烬问,目光落在老鬼身上。
老鬼放下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渗出的水渍,那只黄眼珠在凌烬和张石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定格在凌烬脸上:“先告诉我,你身上那股阴死之气,哪来的?你自己练的,还是……得了什么东西?”
凌烬心中一凛。阴死之气?是指幽息?这老鬼果然知道!他心思急转,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刚才说,等那藤蔓缓过劲会找来。这里安全吗?”
“腐阴藤的根扎在阴脉节点上,轻易不会离开太远。这里离它的地盘,已经隔了一道地气混乱的断崖,它找不过来。”老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了咧嘴,“小子,心眼不少。放心,老头子我要是想对你们不利,刚才在林子里,你们就成肥料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而且……我对你身上那点稀薄的阴死之气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一个半点修为没有的毛头小子,是怎么引动它的?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凌烬的胸口,那里,骨片正贴身藏着,“你怀里那东西,味道可不太对。”
凌烬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老鬼不仅看出了幽息,还察觉到了骨片?骨片一直贴身藏着,他是怎么“闻”到味道的?
张石头也吓得往凌烬身边靠了靠,看向老鬼的眼神像在看妖怪。
谷地里一时寂静。水潭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着上方一线狭窄的天空和岩壁的阴影。
凌烬知道,再隐瞒或试探意义不大。这老鬼的诡异和眼力远超他们想象。他缓缓从怀里掏出用破布包裹的骨片,但没有完全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是这块骨头。我在山里捡到的。”
“骨头?”老鬼的黄眼珠眯了眯,“拿来我看看。”
凌烬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而是将骨片轻轻放在脚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退开两步。
老鬼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慢腾腾地挪过去,伸出那只枯瘦、布满暗红纹路的右手,拿起骨片。他的手指触碰到骨片的瞬间,凌烬似乎看到骨片表面那些扭曲的字符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微光,但很快熄灭。
老鬼将骨片凑到眼前,用那只完好的黄眼睛仔细端详,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骨片边缘和刻痕。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甚至有一丝……惊疑?
“这纹路……这气息……”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幽冥炼骨诀’的残篇?不……不太像,更邪,更绝……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那只黄眼睛死死盯住凌烬:“你滴血了?还照着练了?”
凌烬心头一震,点了点头。
“嘿……嘿嘿……”老鬼突然发出一连串嘶哑低沉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谷地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好,好得很!无知者无畏!这玩意你也敢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凌烬老实回答,但目光毫不退缩地与老鬼对视,“但它能让我有点力气,能赶走那藤蔓。”
“有点力气?赶走藤蔓?”老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小子,你练的,是尸道!是把自己往死人堆里炼的邪法!你现在引动的所谓‘力气’,是阴死之气,是尸气、鬼气、晦气的杂合!练得深了,你自己就先变成一具活尸!到时候,都不用腐阴藤,你自己就得找块阴地躺进去等烂!”
尸道!活尸!
张石头吓得“啊”了一声,看向凌烬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凌烬也是脸色发白,但比起恐惧,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明悟。难怪那些意象如此血腥邪异,难怪气息如此阴寒……原来如此。
“那又怎样?”凌烬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至少现在,它能让我活下去。”
老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凌烬,那只黄眼睛里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衡量,甚至……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活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咂摸着其中的味道,然后缓缓点头,“不错。活着,比什么都强。管他是人是鬼。”
他将骨片丢还给凌烬。凌烬接住,骨片入手依旧冰凉。
“看在你这份‘明白’的份上,老头子我多句嘴。”老鬼拄着树枝,慢慢走回水潭边,背对着他们,望着幽深的潭水,“你捡到这骨片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一具骸骨,骨头颜色发青发黑,额头上有个洞?旁边是不是还有个灰色的、带着禁制的小袋子?”
凌烬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那骸骨和袋子,是我拿走的。”老鬼转过头,那只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光,“至于我是谁……很多年前,别人叫我‘毒叟’。现在,叫我老鬼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凌烬骤变的脸色和张石头再次握紧石头的手,嘶哑地补充道:
“放心,我对你们的命没兴趣。我对那具骸骨主人留下的东西,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凌烬手中的骨片上,“你是怎么在没有师承、没有基础的情况下,激活这鬼东西的,更感兴趣。”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