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府已是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楚暮主仆归来的身影拉得老长。府内一切如常,下人们各司其职,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然而楚暮知道,暗流早已汹涌。
她刚在流云阁坐定,连口茶都未及喝,前院便传来了消息——宫里的天使到了,带着皇后的口谕,宣楚暮即刻入宫觐见。
秋禾脸色一白:“小姐,皇后娘娘这时候宣您……”
楚暮放下茶盏,指尖冰凉,心却沉静下来。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皇后这是坐不住了,迫不及待要亲自下场,将她这枚碍眼的棋子,彻底锁死在谢何渡的身边,或者说,锁死在她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更衣,入宫。”楚暮的声音平静无波。
马车再次驶出楚府,这一次是朝着皇城的方向。楚暮端坐车内,脑海中飞速盘算。皇后会如何开口?强硬施压,还是假意关怀?谢何渡此刻是否也已知晓?他会作何反应?皇帝那里……又是什么态度?
她想起上次宫宴,皇帝看向谢何渡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最后那意味深长的“准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默许皇后的试探,未必是真心想促成这桩婚事,或许只是平衡之术,或许……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软轿,一路抬至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殿宇巍峨,富丽堂皇,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气,却让楚暮感到一阵无形的压抑。
皇后端坐在凤榻上,今日未着隆重朝服,只穿了一身暗红绣金凤的常服,发髻高绾,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妆容精致,面带浅笑,看起来雍容又亲和。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臣女楚暮,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楚暮依礼下拜,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快起来,赐座。”皇后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好孩子,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同你说说话,拉拉家常。”
宫女搬来绣墩,楚暮谢恩坐下,微微垂首,做出恭听状。
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目光在楚暮身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本宫瞧着,你与永昌侯世子,倒是有几分缘分。上次宫宴,他那般维护于你,实属难得。本宫也听说了,后来他还去你府上探望过?”
楚暮心头一凛,皇后果然从宫宴之事入手。她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回娘娘,世子仁厚,体恤臣女孤苦,上次宫宴是为解围。至于府中探望,是家父相邀,世子循礼而来,略坐了坐便走了。不敢劳娘娘挂心。”
“仁厚?体恤?”皇后轻轻一笑,放下茶盏,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本宫看,不止如此吧?谢世子那孩子,本宫是看着他长大的,性子最是孤傲冷清,何曾见他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这般上心过?更何况,还是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的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楚暮,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不用本宫点破。谢世子人才出众,家世显赫,对你又有心,这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羡慕你的福气?”
楚暮放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世子天潢贵胄,臣女蒲柳之姿,家世平平,实不敢有非分之想。那日宫宴,实是事出有因,世子宅心仁厚,方才援手。臣女心中唯有感激,绝无他念,更不敢耽误世子前程。”
“哦?不敢有非分之想?”皇后唇角笑意微淡,语气却加重了几分,“可本宫怎么听说,你对世子,也并非无意?你们私下,似乎也有些来往?楚暮,在本宫面前,不必藏着掖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若你们二人当真有意,本宫与皇上,也乐得成全一桩美事,为你赐下一份体面的婚事,岂不是佳话一桩?”
“赐婚”二字,被皇后轻描淡写地说出,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楚暮心上。她霍然抬头,正对上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冰冷的凤眸。
皇后这是在逼她表态,逼她承认与谢何渡有情,然后顺势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赐婚,将此事彻底板上钉钉!届时,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七日之内?恐怕皇后此刻宣她入宫,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在短时间内促成此事,甚至可能已经向皇帝进言了!
楚暮心头急转,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断然拒绝,定然触怒皇后,后果不堪设想。假意应承,便是自投罗网。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得罪皇后,又能拖延时间,甚至……将此事引向不可控的方向?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晋王,赵珩。宫宴上,赵珩看向谢何渡时那毫不掩饰的阴冷与忌惮。是了,皇后如此急切,或许不仅仅是针对她,更是为了对付谢何渡背后的永昌侯府,以及……可能与谢何渡存在某种联系的、对太子有威胁的势力。皇帝对谢何渡的复杂态度,是否也源于此?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那么,她或许可以……赌一把。
楚暮脸上血色褪尽,眼中迅速盈满泪水,却不是娇羞,而是惊惧与无措。她起身,重新跪倒在皇后面前,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娘娘明鉴!臣女……臣女实不敢欺瞒娘娘!臣女对世子,绝无半分逾越之心,更不敢私下往来!娘娘此言,若是传扬出去,臣女名声扫地事小,若是连累世子清誉,臣女万死难赎其罪啊!”
她以额触地,泣声道:“娘娘,臣女自知身份低微,能得世子援手,已是天大的恩典,岂敢再有妄想?世子龙章凤姿,将来必要尚配真正的名门贵女,方是佳偶。臣女……臣女只愿长伴青灯古佛,为娘娘、为皇上、为大晟祈福,了此残生,绝不敢耽误世子分毫!求娘娘收回成命,莫要再提赐婚之事,否则……否则臣女唯有一死,以证清白,以全两家体面!”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更是将“赐婚”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损害谢何渡清誉、耽误他匹配真正的“名门贵女”——点了出来,最后甚至以死相逼。表面是自惭形秽、惶恐拒绝,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强扭的瓜不甜,强行赐婚,只会闹出人命,让皇室和永昌侯府都面上无光。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想到楚暮会如此激烈地反对,甚至不惜以死明志。这和她预想的羞怯应承或是半推半就完全不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面对成为永昌侯世子妃、一步登天的诱惑,竟然抵死不从?是真的对谢何渡无意,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另有盘算?
“楚暮,你先起来。”皇后声音冷了几分,“本宫也是一番好意。你如此反应,倒像是本宫在逼你一般。你口口声声为世子清誉着想,可曾想过,你越是这样避之唯恐不及,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显得你们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牵扯,才会急于撇清?本宫赐婚,正是为了平息流言,给你,也给世子一个体面。”
“娘娘……”楚暮抬起泪眼,脸上满是绝望与哀求,“娘娘恩典,臣女粉身难报。可正因娘娘慈爱,臣女才更不敢欺心!臣女对世子,绝无男女之情,此心天地可鉴!若因流言而勉强结合,对世子不公,对臣女亦是折磨。臣女宁愿终身不嫁,长跪佛前赎罪,也绝不敢行此欺心之事,玷污娘娘与皇上的美意!求娘娘体恤!”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身体微微颤抖,将一个被逼到绝境、宁死不从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凤仪宫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楚暮压抑的啜泣。皇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凤榻扶手,眼神变幻不定。她原本打算今日便说动楚暮,然后立刻去请皇帝下旨,打谢何渡一个措手不及。可楚暮这般激烈的反抗,却让她不得不重新估量。
强压着赐婚,自然可以。一道圣旨,楚暮还敢抗旨不成?谢何渡难道真敢为了一个女人公然抗旨?可若真闹出人命,或是这对男女一个心如死灰、一个心存怨怼,这婚事的用处便大打折扣,反而可能成为笑柄,甚至激起谢何渡和永昌侯府更强烈的反弹。皇帝那边……又会怎么想?他是否愿意为了配合自己打压永昌侯府,而背上一个“逼迫臣女、强配怨偶”的名声?
皇后心中权衡。楚暮这块骨头,比她想象的要硬,也或许……是背后有人指点?谢何渡?还是……其他什么人?
“罢了,”良久,皇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既然执意如此,本宫也不强人所难。只是楚暮,你要记住,这世上之事,并非总能如你所愿。有些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有了。你且退下吧,好好想想本宫今日的话。”
“谢娘娘恩典!臣女告退!”楚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躲过一劫,但皇后的威胁也清晰无比。她不敢多留,再次叩首,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低着头,慢慢退出了凤仪宫。
走出殿门,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楚暮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与皇后那番交锋,看似她以弱抗强,侥幸过关,实则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皇后绝不会轻易罢休,赐婚的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时延后。
她必须尽快与谢何渡商议对策。皇后这边暂时被她的激烈反应唬住,但若皇帝被说动,圣旨一下,一切都晚了。
楚暮心事重重地登上回府的软轿,然而,轿子刚出内宫门不久,却被人拦下了。
拦轿的是个面生的太监,态度却颇为恭谨:“楚姑娘,请留步。晋王殿下有请,在撷芳亭一叙。”
晋王?赵珩?他此刻找她做什么?
楚暮心头一跳,今日这皇宫,还真是“惊喜”不断。她定了定神,掀开轿帘:“有劳公公带路。”
撷芳亭位于御花园僻静处,此时暮色四合,亭中已点起了宫灯。晋王赵珩负手立于亭边,望着亭外一池将开未开的荷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团花常服,玉冠束发,面容在宫灯映照下,少了几分宫宴时的阴沉,多了几分儒雅,只是那双眼,依旧深不见底。
“臣女楚暮,见过晋王殿下。”楚暮依礼下拜。
“楚姑娘不必多礼,坐。”赵珩虚扶一下,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楚暮迟疑一瞬,依言落座,垂眸不语,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方才,楚姑娘是从母后宫中出来?”赵珩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楚暮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谨慎应答。
“母后召你,所为何事?”赵珩目光落在楚暮微微泛红的眼圈上,那里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楚暮心头微紧,斟酌道:“皇后娘娘慈爱,关切臣女,垂询了几句家常。”
“哦?只是垂询家常?”赵珩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亭中显得有些突兀,“本王怎么听说,母后有意为你和永昌侯世子赐婚?”
楚暮猛地抬眸,看向赵珩。他果然知道了!消息如此灵通,看来皇后宫中也有他的眼线。他此刻提起,是什么意思?
“殿下说笑了,”楚暮稳住心神,低声道,“此等大事,皇后娘娘自有圣裁,岂是臣女可以妄议的。”
“楚姑娘不必紧张,”赵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本王今日找你,并无恶意。相反,或许……本王能帮你。”
帮我?楚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安:“殿下此话何意?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赵珩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楚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与谢何渡之间究竟如何,本王并不关心。但本王知道,你绝不愿意嫁给谢何渡。而本王,也不希望这桩婚事达成。”
他顿了顿,观察着楚暮的反应,继续道:“母后为何执意赐婚,你或许不知,但本王可以告诉你,这绝非一桩简单的姻缘。一旦圣旨下达,你卷入的,将是滔天巨浪,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楚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选择。”
“本王可以帮你,”赵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帮你推掉这门婚事,让你远离这是非漩涡。甚至可以……给你一份更好的前程。”
更好的前程?楚暮心中警铃大作。赵珩想拉拢她?还是想利用她来对付谢何渡,或者皇后、太子?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楚暮再次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臣女人微言轻,只求平安度日,不敢奢求其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君上圣裁,非臣女所能置喙。殿下之言,臣女……实在不敢听,也不敢受。”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摆明了一副胆小怕事、不愿掺和的姿态。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失望。这个楚暮,比他预想的还要油滑,或者说是谨慎。他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就是想趁着楚暮被皇后逼迫、心神动摇之际,加以笼络或利用,没想到她竟如此滴水不漏。
“楚姑娘何必自谦?”赵珩语气淡了些,“你与谢何渡几次接触,他能为你出头,可见你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这潭水,你已经踏进来了,想独善其身,恐怕不易。本王是怜你处境,才出言提醒。你若执意要往火坑里跳,本王也不便强求。”
这便是威胁了。楚暮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这些天家贵胄,一个个都将她视为棋子,随意摆布,威逼利诱,何曾考虑过她半分意愿?
“殿下提醒,臣女铭记于心。”楚暮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天色已晚,臣女该出宫了,以免家父挂念。臣女告退。”
赵珩看着楚暮恭谨却疏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对身边悄然出现的侍卫低声道:“盯紧她。还有,去查查,谢何渡最近在干什么。母后那边……也不能让她太如意了。”
“是。”
楚暮几乎是逃离了撷芳亭,坐上回府的马车,只觉得身心俱疲。皇后,晋王……一个个都想将她扯入权力的漩涡。而谢何渡,他此刻又在何处?他知道皇后今日宣她入宫的目的吗?他知道晋王也在虎视眈眈吗?
她必须立刻见到他。
然而,马车刚到楚府门前,还未停稳,府内便有一人急匆匆迎了出来,竟是谢何渡身边的另一个侍卫,神情凝重,对楚暮低声道:“楚姑娘,世子有急事,请姑娘过府一叙。马车已备好,为掩人耳目,请姑娘换乘。”
楚暮心猛地一沉。谢何渡如此急切,甚至等不到明日,莫非……宫中已有变故?赐婚的圣旨,难道已经……?
她不敢再想,对秋禾低声交代两句,便迅速下了自家马车,登上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马车悄然驶离楚府,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马车并未驶向永昌侯府,而是在城内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后门。楚暮被侍卫引入,穿过小小的庭院,走进一间陈设清雅的书房。
谢何渡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烛光下,他眉眼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见到楚暮,那凝重化开些许,却更添深沉。
“你来了。”他声音有些低沉,“皇后今日宣你入宫,是为赐婚之事?”
楚暮点头,将凤仪宫中与皇后的对话,以及后来遇到晋王之事,拣紧要的说了一遍,末了道:“皇后虽暂时被我唬住,但绝不会罢休。晋王似乎也不乐见其成,言语间多有试探拉拢。世子,我们时间不多了。皇后说七日之内,恐怕不是虚言。”
谢何渡静静听着,当听到楚暮以死相抗时,他眸色深了深;听到晋王出现,他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你做得很好。”他走到楚暮面前,看着她犹带泪痕、略显苍白的脸,放缓了声音,“以退为进,示敌以弱,将难题抛回给皇后,让她投鼠忌器。面对赵珩,不接招,不表态,也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只是,拖延终究是权宜之计。皇后既已起了此心,又有皇上默许,赐婚的圣旨,迟早会下。赵珩横插一脚,无非是想搅浑水,或趁机将你收为己用,他同样不会坐视这桩婚事达成。我们必须在圣旨下达之前,让这桩婚事,彻底失去可能。”
“如何做?”楚暮心跳加速,抬眼看他。
谢何渡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楚暮:“你看看这个。”
楚暮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密函上写的,正是她今日从云秀口中得知的,关于苏氏用热邪草毒害她母亲沈氏,以及林嬷嬷蹊跷死亡、云秀被发配的详情!不仅如此,上面还记录了苏氏这些年通过娘家兄弟,在外放印子钱、强占民田、甚至与某些官员往来过密的蛛丝马迹!更让她震惊的是,密函最后提及,已找到当年为沈氏诊病、后来突然离开京城的一位老大夫,他手中保留了部分当年的诊案记录,并愿意作证!
“这是……”楚暮声音发颤。
“我让人查的。”谢何渡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你从云秀那里问出的线索,很重要。顺着这条线,加上我这边查到的一些东西,足以让苏氏永无翻身之日。至于楚侍郎……他纵容妾室谋害发妻,治家不严,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若再深究他与苏家那些不清不楚的利益勾连,罢官夺职,亦非难事。”
楚暮紧紧攥着密函,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报仇的机会,近在眼前!可是……
“现在动用这些,时机对吗?”她抬眸,眼中燃烧着恨意,却仍保持着一丝理智,“苏氏罪有应得,我恨不得立刻将她千刀万剐。可若此时揭发,楚家内宅混乱、父亲失德之事闹大,我身为楚家女,名声必然受损,于世子……恐有牵连。” 更重要的是,若她背上“家门不幸”、“父有劣迹”的名声,皇后和皇帝是否还会坚持将她赐婚给谢何渡?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让皇室更有理由“体恤”谢何渡,取消婚事?
“这正是关键。”谢何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楚暮能在仇恨面前保持清醒,权衡利弊,实属不易。“单是揭发苏氏,扳倒楚家,固然能报仇,却会陷你于不利境地,也可能让某些人觉得,你更需‘拯救’,反而加速赐婚。我们要的,不是简单地揭发,而是要将此事,与另一件事结合起来,一击必中,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让这桩婚事,再无提起的可能。”
“另一件事?”楚暮疑惑。
谢何渡走到书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楚暮凑近一看,心头大震。
那是一个“晋”字。
“世子是说……”她瞬间明白了谢何渡的打算,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担忧,“这太冒险了!晋王势大,且心思深沉,我们并无十足把握,若被他反咬一口……”
“所以,需要契机,需要证据,更需要……皇上的态度。”谢何渡擦去水渍,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深邃难测,“皇后与晋王,并非铁板一块。太子体弱,晋王野心勃勃,皇后欲借联姻拉拢或控制永昌侯府以稳固太子之位,晋王岂会坐视?他今日找你,便是明证。我们要做的,是让皇上看到,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的是后宫与皇子的党争,是有人想借永昌侯府的力,行不轨之事。而苏氏与楚家的罪证,便是撕开这道口子的最好利刃——一个与后宫、皇子有所牵连的罪臣之女,如何能成为永昌侯世子妃?”
他看向楚暮,语气斩钉截铁:“七日内,我会让苏氏的罪证,以最‘合适’的方式,出现在最‘合适’的人面前。届时,楚家自身难保,你身陷漩涡,这桩被多方势力觊觎、牵扯前朝后宫的婚事,皇上绝不会再提。而你……”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会让你亲眼看到,害你母亲之人,付出代价。也会让你,干干净净地离开楚家这个泥潭。”
楚暮怔怔地看着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那里面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竟将她的仇,她的安危,都算计在内,布下这样一个险之又险、却又可能一击致命的局。
“世子为何要如此帮我?”楚暮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此计若成,固然能解你我眼前之困,可世子也会因此彻底得罪皇后,甚至晋王。为了我,值得吗?”
谢何渡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却清晰地传入楚暮耳中。
“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楚暮,你并非需要依附他人才能存活的莬丝花。你有仇,当报;有冤,当雪。我不过是,递给你一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至于得罪谁……从我回京那日起,有些事,便已注定。这潭水,既然迟早要搅浑,不如由我来掌控方向。”
楚暮的心,因他这番话,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与悸动。他懂她的不甘,她的仇恨,她的挣扎。他不是将她护在羽翼下,而是将她视为可以并肩执刀的人。
“我该做什么?”楚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谢何渡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是风雨同舟的信任。
“你只需做好一件事,”他缓缓道,“在‘合适’的时候,成为那个‘悲愤欲绝、大义灭亲’的苦主。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像今日在皇后面前那样,继续示弱,继续拖延。剩下的事,交给我。”
“好。”楚暮重重地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窗外,夜色如墨,风雨欲来。但楚暮知道,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握紧了袖中的密函,仿佛握住了斩向仇人的利刃,也握住了挣脱枷锁的希望。
七日之期,步步惊心。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