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楼影斜长。楚月捏着帕子,立于高楼回廊之上,眼风扫过下方空寂的庭院,嘴角抿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姐姐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数步远、凭栏远眺的素衣女子软声唤道,

这儿风大,仔细站着。
楚暮闻声,略略侧首。她今日着了件雨过天青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通身无多余佩饰,唯发间一支简素的银簪,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冷清的微光。她对这位继母所出的妹妹,素来是客套疏离的,此刻也只微微颔首
既知风大,何事非要约在此处说?

楚月上前几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飘向楼下远处隐约可见的府门街市。

姐姐可知,母亲近日又在为你的婚事忧心了。
楚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语气依旧平淡
我的婚事,自有父亲与……母亲操持,不劳妹妹挂心。


如何能不挂心?
楚月声音愈发柔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姐姐是嫡长女,婚事关乎楚家门楣。只是……
她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

只是外头那些传言,实在不堪入耳,说姐姐……唉,说姐姐因着先夫人早逝,无人悉心教导,性子孤拐,又常有些离经叛道的言行,怕是难觅良配。母亲听了,不知暗地里抹了多少眼泪。
这话夹枪带棒,楚暮听在耳中,神色却无甚波澜。她并非此间原本的楚暮,内里换了魂魄,这些内宅惯用的言语机锋,于她而言,如同隔靴搔痒,只觉腻烦。
流言蜚语,何足挂齿。妹妹若无他事,我便先回了。


姐姐且慢!
楚月急急唤住她,手似无意地搭上楚暮扶着栏杆的手背

还有一桩要紧事。姐姐可还记得,与平安侯世子的婚约?

楚暮指尖微凉。这门亲事,她自是知晓。平安侯世子谢何渡,京都闻名遐迩的第一纨绔,斗鸡走马,眠花宿柳,无所不为。这样的未婚夫婿,于她,不过是个麻烦的符号。楚月观察着她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妹妹听闻,那位世子爷昨日在‘醉仙楼’为争一个歌姬,与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姐姐,这样的人……
她眼中适时浮起水光

姐姐金玉一般的人品,若真嫁过去,岂不是跳进了火坑?母亲心疼姐姐,这几日茶饭不思,就想着如何回绝这门亲事,又恐得罪侯府……
(心声)哼!她前几月不还说他门第显赫吗~

楚暮静静听着,心中冷笑。她这位继母与妹妹,怕是巴不得她嫁与那等混世魔王,才好称心如意。口中说着“火坑”,只怕推她下去时,比谁都用力。
妹妹多虑了。

楚暮抽回手,语气疏淡
婚约乃父亲与侯爷早年所定,岂是母亲说回绝便能回绝的。若无他事……

话音未落,楚月忽然指着楼下远处惊叫一声

呀!姐姐快看,那是不是父亲的轿子回来了?
楚暮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倾身望去。栏杆外,暮色四合,庭院深深,哪里有什么轿影。就在这一刹那,楚月眼底闪过一丝狠绝,原本扶着楚暮臂弯的手猛地用力,另一只手悄然在她后背一推!
口中却惊呼着

姐姐小心!
一股巨力袭来,楚暮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已翻出栏杆,直直向下坠去!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楚月那声尖锐却渐远的“姐姐——”,她甚至能看清楚月趴在栏边那张瞬间褪尽血色、写满“惊骇”的脸。要死了么?这穿越而来,短暂又憋屈的一生……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到来。电光石火间,斜刺里一道玄色身影如鹞鹰般过,劲风扑面。下一瞬,她撞进一个坚实却弥漫着酒气与陌生熏香的怀抱,那人抱着她凌空旋了半圈,卸去下坠之力,而后足尖在楼下一株老树的横枝上一点,借力飘然落地,姿态竟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潇洒。
双脚触地,楚暮犹在晕眩,腰间的手臂却未立刻松开。

啧,本世子今日真是走了桃花运,在自家别院墙外溜达,竟有美人从天而降,投怀送抱?
一道慵懒含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宿醉未醒般的微哑,以及毫不掩饰的轻浮。楚暮猛地回神,奋力挣脱那怀抱,踉跄退开两步,这才抬头看清来人。眼前男子身量颇高,着一袭暗紫流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袍角有些皱褶,还沾着几点可疑的深色污渍,似是酒渍。他面容极俊,只是眉眼间流转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怠惰之气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意外的玩物。
放肆

楚暮稳住心神,压下惊悸,冷声斥道
何人如此无礼?


无礼?
男子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上前一步,逼近她

小娘子,分明是你从楼上跌下来,砸进了本世子怀里,怎的反倒成了我无礼?莫不是……这又是哪家想出的新鲜手段,故意来攀扯本世子?
他目光扫过她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和苍白的脸,笑容加深,言语愈发轻佻

模样倒是不错,就是这出场方式,惊险了些。
楚暮气得浑身发颤,又觉荒谬无比。她定了定神,心知此刻纠缠无益,只想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今日之事,多谢……阁下援手。告辞。

她不想多言,转身欲走。

哎,别急啊。
男子却身形一晃,挡在她面前,摸着下巴,依旧笑眯眯的

救了人,连个名姓也不留?本世子可不是日日都有这般好兴致当活菩萨的。说说,哪家的?回头也好让人上门……道谢?
最后两个字,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楚暮见他纠缠不休,心念急转,知不亮出身份恐怕难以脱身,且这登徒子言语间自称“世子”,又提及“别院”……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他,清晰道
楚氏,行暮。家父光禄寺少卿楚怀山。今日误坠高楼,幸得援手,感激不尽。还请阁下让路。


楚……暮?
男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神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眼睛微微睁大,将她从头到脚重新仔细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她发间那支款式简单、却隐见古朴纹样的银簪上——那是楚暮生母的遗物。空气仿佛静止了数息。紧接着,这位方才还轻佻无比的世子爷,竟猛地后退一步,抬手,躬身,行了一个堪称标准又带着几分匆忙的揖礼

原来是楚大姑娘!在下……谢何渡。方才不知是姑娘,言语多有唐突孟浪,冒犯之处,还请楚姑娘海涵!万万海涵!
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楚暮也怔住了。谢何渡?果然是他。只是这前后态度,反差未免太大。谢何渡直起身,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已消失不见,虽仍有些不自在,但眼神明显清正了许多。他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抬眼看了看已然昏黑的天色,和楚暮略显单薄的衣衫,迟疑片刻,道

天色已晚,楚姑娘独自一人恐不安全。方才……是在下失礼。若姑娘不弃,前街有家‘清韵轩’,菜品尚可,环境也清静,容在下设宴,一则为姑娘压惊,二则……也算赔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与先前口若悬河的轻浮模样判若两人,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楚暮望着他。此刻的谢何渡,虽衣袍依旧不算齐整,但眉宇间那股令人厌烦的惫懒之气淡去了不少,眼神虽复杂,却并无淫邪之意。她想起方才坠楼时那电光石火间的精准援手,那份敏捷与力量,绝非寻常纨绔所能有。
楼上,隐约传来楚月带着哭腔的呼喊和纷沓的脚步声,似是带着人寻下来了。楚暮忽然觉得,与其此刻上去与楚月虚与委蛇,面对那必然是一出“意外失足、妹妹心急如焚”的戏码,不如……去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未婚夫,究竟是何面目。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有劳世子。

谢何渡似乎松了口气,侧身引路
两人前一后,默默走出这条僻静的巷子。身后高楼之上,楚月凭栏下望,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谢何渡那略显紧绷却殷勤引导的姿态,手中帕子几乎绞碎。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与惊惶,只余下冰冷的怨毒与一丝计策未完全得逞的焦躁。

姐姐啊姐姐
她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却寒意森森

这谢何渡,妹妹可是亲手‘送’到你面前了。这京都第一纨绔,望你……消受得起。
长街华灯初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谢何渡稍落后半步,目光偶尔掠过前方女子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想起方才怀中那一瞬的轻盈与冰冷,还有自己那些混账话,眉心不由蹙紧。而楚暮目视前方,袖中的手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一场始料未及的坠落,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那纸婚约,从此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名词,而变成了眼前这个态度诡异、深浅难测的活生生的人。夜风拂过,带来市井隐约的喧嚣。未知的棋局,似乎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了第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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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了😭更新的会慢一点,可能周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