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综影视 

第75章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拂晓的天光不再是从地平线平铺而来,而是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一缕缕、一丝丝地筛落。今日的山林与往日不同,昨夜似是落过一场极细的雨,地面的腐叶吸饱了水汽,踩上去不再是沙沙的脆响,而是带着一种沉厚的、无声的柔软。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与松针的冷香,深吸一口,肺腑间仿佛被注入了一剂清凉的醒神汤,驱散了所有混沌,只余下通透的清明。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鞋面沾了些许湿润的泥土,却不脏腻,反倒像是这片山野主动为我打上的印记。以往我或许会拂去,而今却只是淡淡一瞥,便继续前行。天地万物,本就没有洁净与污秽之分,泥土滋养草木,正如风雨洗礼山河,皆是自然的馈赠。刻意避嫌,反倒落了下乘;坦然接纳,方显心境从容。

行走至此,我对“路”的认知,又淡了一层。

从前的路,是脚下的小径,是避开荆棘的选择;后来的路,是心的方向,是不被纷扰的坚持;而现在,路已不再是路。我走在草木之间,脚下是土,是石,是根,是溪,哪里有什么既定的小径?所谓的路,不过是我走过之后,留给天地的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就像异人界那些曾轰轰烈烈的轨迹。

张楚岚的步步为营,冯宝宝的寻寻觅觅,王也的入世出世,十佬的纵横捭阖,全性的兴风作浪……他们都在走自己认定的路,都在留下自己的痕迹。有人想留下威名,有人想留下真相,有人想留下安宁。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这些痕迹又会在哪里?或许正如我此刻踩过的湿泥,太阳一出,便干成粉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我并非在否定什么,只是愈发懂得“无常”二字。

正因无常,所以不必执着于留下;正因无常,所以更要珍惜当下的存在。

行至山腰,一片竹海忽然闯入眼帘。

这竹海生得极密,竿竿翠竹挺拔修长,直刺云霄,阳光落在竹节上,泛着温润的青光。竹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连风穿过时,都变得温柔起来,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天地间最轻柔的絮语。地面是厚厚的竹叶积层,踩上去绵软无声,仿佛走在云端。

我走进竹海,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静包裹。

这静,比山林的静更甚。山林的静里,尚有鸟鸣、泉响、虫啼,是热闹中的安宁;而竹海的静,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静。在这里,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微弱,仿佛与竹海的呼吸融为一体。

我缓缓停下脚步,倚着一根粗壮的翠竹而立。

竹身挺拔,带着雨后的微凉,还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坚韧。我伸手抚过竹节,触感光滑,却又带着清晰的棱角。竹有节,心亦有节。这“节”,不是束缚,不是桎梏,而是底线,是坚守,是分寸。

世人皆爱竹,爱它的高风亮节,爱它的四季常青,爱它的中空外直。画里写竹,诗里咏竹,院里种竹,却少有人真正读懂竹的“空”。

竹的空,不是虚无,不是空洞,而是包容。

因中空,故能容风;因中空,故能拔节;因中空,故能在狂风骤雨中弯腰,却又在风停之后挺直腰身。

人亦如此。

心若不空,便易被执念填满,被欲望撑爆,被情绪左右;心若中空,便能容天地万物,能纳风雨雷霆,能在世事沉浮中保持本心,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我在竹海里站了许久,任由晨雾在周身缭绕,任由阳光在竹叶间变幻光影。有晨露从竹叶尖端滚落,砸在我的肩头,碎成一片微凉,我亦不动。忽然,一阵清脆的竹笛声,从竹海深处悠悠传来。

笛声清越,不疾不徐,曲调简单,却意境悠远。没有悲喜,没有怨怒,没有尘世的烟火气,只有一片与这竹海相融的清净与淡然。吹笛人似乎也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兴之所至,随心而奏,笛声起时,如山泉叮咚;笛声落时,如秋叶飘零。

我循着笛声,缓步前行。

没有刻意追寻,只是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翠竹,笛声越来越清晰,却始终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终于,在竹海深处的一片空地,我看见了吹笛人。

那是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是一汪小小的清潭,潭边生着几株菖蒲。老者手持竹笛,闭着双眼,神情安然,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笛,与这片竹海。

他的身边,没有行囊,没有盘缠,甚至连一双鞋都没有,赤着双脚,踩在湿润的竹叶上,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我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竹林边缘,静静听着。

笛声继续,时而高亢,如苍鹰击空;时而低回,如游鱼戏水;时而平缓,如流云漫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天地间借来的,带着自然的灵气,带着岁月的沉淀,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消散在竹海的寂静里。老者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他望向我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没有惊讶,没有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亦迈步走出竹林,向着老者微微颔首。

“客官,听笛许久,何不前来一坐?”老者的声音,如他的笛声一般,清越而温和。

我走到青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潭边,与老者相对而立。“笛声清越,意境悠远,打扰了。”

“何来打扰?”老者放下竹笛,轻笑一声,“天地之音,本就该与人共享。你能听懂,是我的幸事;你愿驻足,是笛声的缘分。”

“老先生在此隐居多年?”我随口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竹海:“我不隐居,我只是在此活着。”

“活着与隐居,有何不同?”我追问。

“隐居者,心在红尘,身在此处,是为了逃避;活着的人,心在此处,身亦在此处,是为了安身。”老者的目光望向远方的竹海,“我曾入过红尘,争过,夺过,爱过,恨过,最后才发现,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功成名就,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像这竹一样,扎根于土,中空于心,任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我心中一动,问道:“那老先生如今,心在何处?”

老者指了指我的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心,最后指了指漫天的竹海:“心无定处,便是处处皆心。在这竹,在这水,在这风,在你,在我。天地万物,皆是我心;我心之中,皆是天地。”

话音落下,老者不再言语,只是俯身掬起一捧潭水,洒向空中。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转瞬便融入雾气之中,消失无踪。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豁然开朗。

原来,我一直追寻的“清净”,并非远离尘世,并非独处山林,而是心的无拘无束。

原来,我一直坚守的“旁观”,并非冷漠疏离,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尊重万物的轨迹,不强行介入,不妄加评判。

“多谢老先生指点。”我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老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竹笛,闭上双眼:“我未曾指点你,是你自己指点了自己。路在脚下,道在心中,去吧,继续走你的路。”

我不再多言,对着老者再次颔首,转身向着竹海之外走去。

笛声再次响起,清越悠扬,为我送行。我一步步走出竹海,笛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身后。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相逢是缘,相离是分。

缘来不迎,缘去不送。

这便是我与这吹笛老者,最好的结局。

走出竹海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明媚,雾霭散尽。山野一片明亮,草木的绿意更加鲜亮,风过林梢,带来阵阵竹香。我的心境,仿佛被那笛声洗涤过一般,愈发澄澈,愈发通透。

我不再执着于“独行”,也不再执着于“旁观”。

我只是我,行走在天地间的一个过客。

遇见便遇见,错过便错过;

相知便相知,相忘便相忘。

日头西斜,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我沿着山路,继续前行。脚下的路,依旧蜿蜒;前方的景,依旧未知。可我的脚步,却比以往更加轻盈,更加坚定。

夜色降临,繁星满天。我靠在一棵老树下,仰望星空。心底没有了过往的执念,没有了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

有风,有星,有山,有林,有我,还有那远方竹海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笛声。

足矣。

待到天明,我便再次起身,继续走。

不问前路,不问归途。

心之所向,便是我的方向;

身之所安,便是我的归处。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

我自守心清净,自在独行。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