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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天际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黎明尚未完全撕开夜色的薄纱,整片山野仍沉在一片安安静静的沉睡之中。露水凝在每一片草叶、每一根枝桠上,晶莹透亮,沉甸甸地垂着,风从山谷深处轻轻漫上来,不疾不徐,一拂而过,那些凝了整夜的水珠便簌簌滚落,打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而轻的声响,也沾湿了我的裤脚与衣摆。一丝清冽微凉的触感顺着肌肤缓缓漫开,转瞬便被渐渐透出云层的天光烘得温润柔和,不留半分湿冷滞涩,只余下一身清爽干净。四周没有尘世半点喧嚣,没有异人界炁息碰撞的轰鸣,没有人群的议论与嘈杂,只有山泉在石缝间蜿蜒流淌的叮咚轻响,只有早起的山雀在林间疏疏落落地啼鸣,还有我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平稳、舒缓、匀速,与这片天地的呼吸紧紧贴合,不打扰万物生长,不破坏分毫安宁,就像本就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的一缕风、一片叶、一滴露。

我顺着山间那条无人标记、无人命名、更无人刻意修整的小径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不张望,不加快脚步,也不无故停留。从龙虎山一路行来,所有曾映入眼帘、掠过耳畔的人事,都早已被连绵不绝、层峦叠嶂的群山远远抛在了身后。罗天大醮擂台上此起彼伏的欢呼与炁浪相撞的轰鸣,八奇技引发的人心躁动、生死争夺与明争暗斗,十佬之间各怀鬼胎的暗流博弈、利益权衡与势力拉扯,全性掀起的风波动乱与老天师一人横扫天下的凌厉震撼,冯宝宝那干净到近乎空白的相遇,王也想避世却终究扛下宿命的无奈擦肩,张楚岚身不由己、步步算计的奔波追寻……所有这些轰轰烈烈、纠缠不休、身不由己的故事与因果,都如同山间晨雾一般,在日光缓缓升起之后,悄然消散无痕,从未在我心底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也从未让我生出半分驻足、介入、参与的念头。我自始至终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我从来都只是这世间的一个过客,一段风云变幻的旁观者,从未真正踏入任何一场棋局,从未成为任何一段故事里的角色,也从未为任何一段过往、任何一个人停留牵绊。

路过人间烟火,我只远观,不入心;路过异人纷争,我只静观,不插手;路过温暖相遇,我只感念,不纠缠;路过凉薄算计,我只漠视,不记恨。入眼即过,路过即忘,不执着于过往云烟,不贪恋于片刻温暖,不纠结于得失是非,不困扰于人情世故。这从来都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更不是逃避,而是我为自己选定的道,是我与这繁杂世间最安稳、最舒服、最不会被打扰、最不会被束缚的相处方式。我不必向谁证明自己,不必向谁解释来路,不必迎合世间既定的规则,不必背负他人强加的期待,不必卷入旁人的因果恩怨。我只需要顺着自己最本真的心意,一直走,一直看,一直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便已经足够。

天光一点点漫上山峦,晨雾在山谷之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轻薄又柔软的白纱,缠绕在青山腰际,将远近层叠起伏的峰峦晕染得悠远而朦胧,如同一幅幅不着笔墨的淡彩山水。阳光终于穿透层层叠叠、郁郁葱葱的枝叶,细碎地洒落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晃动不止、明暗交错的光斑,暖而不烈,柔而不灼,轻轻落在肩头、背上、手臂上,像是天地之间最无声、最温柔、最不刻意的安抚。我抬眼望向远方,群山连绵起伏,一直铺展到天与地相接的尽头,云雾在山间自在舒卷,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天地辽阔得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人站在这样的山河之间,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能完完全全地融入这片辽阔,与风同息,与木同生,与山同静,与水同柔,心底自然而然变得澄澈空明,没有一丝杂念,没有半分烦忧,没有一点欲望牵引,没有一丝人情牵绊。

没有过往的回忆在心底纠缠不休,没有未来的迷茫在眼前焦虑不安,没有世俗的名利在身边牵引心神,没有起伏的情绪在胸中扰乱安宁。唯有眼前这条不断向前延伸的小路,身边这阵轻轻拂过的微风,头顶这缕温暖柔和的晨光,以及一呼一吸之间最平稳、最安宁、最纯粹的节奏。这份安宁,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不是逃避现实的懦弱,而是从灵魂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自在,是不被外界人事动摇的坚定,是我一生都在坚守、都在守护、都在践行的心境。人心之所以多苦多累,多半是因为执念太深,放不下过往,抓不住未来,看不破红尘,逃不脱欲望。而我,早已将一切看淡,放下了所有牵绊,挣脱了所有枷锁,只守着一颗清净心,自在行走于天地之间。

路上偶尔会遇见进山劳作的山民,他们背着竹篓,握着柴刀,或是采摘草药,或是砍伐薪柴,步履沉稳而质朴,脸上带着被岁月与山野打磨出的憨厚与平和。看见我这个陌生的旅人,他们大多只是抬眼淡淡一瞥,微微点头,随口道一声早安,便转身走向密林深处,没有多余的打探,没有刻意的好奇,也没有无端的戒备与疏离。我也只是轻轻颔首,不作过多回应,不停留,不攀谈,不生多余的交集。相逢于山野,擦肩于路途,不必相识,不必牵挂,不必深交,不必挂念。这是人与人之间最干净、最自在、最没有负担的相处方式,简单,纯粹,安然,舒服。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踏实日子;我守着自己的一颗清心,过着随心而行、无牵无挂的自在生活。我们本是不同路上的人,偶然相遇,轻轻一瞥,淡然擦肩,便是最好的距离。

山路时而平缓舒展,时而陡峭难行,时而穿过浓荫蔽日的密林,时而临着幽深静谧的山谷。遇到平坦好走的路段,我便放慢脚步,多感受几分山野的宁静与清新;遇到崎岖险峻的路段,我便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踏实前行,不急躁,不勉强,不执拗,不慌乱。沿途的风景看似日复一日地相似,却又在时时刻刻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昨日含苞的野花,今日已然悄然绽放;今早凝结的露水,此刻已然蒸发无踪;林间穿梭的飞鸟,换了一批又一批;山涧流淌的清泉,始终叮咚不息。世间万物,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悄然变化,从不为谁停留,从不为谁改变,这便是自然最本真的大道,也是我一直追寻、一直践行的道。

路边的野花,自在开落,不为人的欣赏而娇艳,不为人的漠视而枯萎;山间的清泉,叮咚长流,不为谁的停留而放缓,不为谁的远去而湍急;林间的飞鸟,来去自由,不为谁的等待而驻足,不为谁的追逐而逃离。万物都依照自己的本性生长、往来、枯荣、栖息,不讨好谁,不证明谁,不追逐什么,不执着什么,顺应自然,安然自在。而我,也始终顺着自己的心意,一直行走,一直观看,一直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不介入草木的枯荣,不打扰鸟兽的作息,不卷入人间的纷争,不沾染世间的因果。不做拯救他人的英雄,不做评判是非的看客,不做左右局势的高人,我只是——存在。以最普通、最平淡、最无华的姿态,行走在天地之间,守着自己的一方清静,不问世事,不扰他人。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晨雾彻底散尽,山野间一片明亮通透。草木的绿意鲜亮欲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泥土与阳光混合的清爽气息,深吸一口,从鼻尖到心底都通透舒畅,浑身的筋骨都仿佛舒展开来,轻松而自在。我走到一处避风的山岩之下,随意坐下,背靠冰凉坚硬的岩石,感受着那份沉稳的凉意,不刻意休息,也不匆忙赶路。我没有沉重的行囊,没有多余的累赘,没有牵挂的人事,没有期盼的未来。生活简单到了极致,也自由到了极致。渴了,便寻一汪清冽的山泉,俯身畅饮;饿了,便摘几颗酸甜可口的野果,入口充饥;累了,便随地寻一处安稳避风的地方,闭目歇息;醒了,便重新踏上未知却自由的路途,继续前行。不必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迎合他人的目光,不必卷入是非恩怨,不必背负宿命枷锁。不必向任何人解释我是谁,不必向任何人证明我有何能力,不必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而活,不必为了任何世俗的标准而改变。我只是我,一个行走在天地间的普通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世间的人们,大多困在自己亲手搭建的牢笼里,追逐着名利、力量、荣耀、恩怨,为八奇技疯狂,为地位争斗,为宿命挣扎,以为抓住了这些外在之物,便抓住了人生的全部意义。却不知天地本宽,人心本静,所有的执着与追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散了,便什么都不剩。他们一生都在疯狂向外求,求力量,求财富,求名声,求认同,却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向内看,看看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看看自己内心是否真正安宁。而我,从一开始便选择不入局,不沾身,不动心,不留痕。世间的热闹与纷争是他们的,我只守着自己内心的一片清静,便已是人间最好、最圆满的光景。

静坐片刻,身心重新回归松弛与安稳,我缓缓站起身,拍去身后的尘土与草屑,再次踏上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路依旧蜿蜒曲折,依旧漫长无边,依旧没有明确的方向,可我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稳、安定、从容。我不需要有人同行,不需要有人理解,不需要有人记得。一个人,一条路,一片天地,便已是世间最圆满、最自在的状态。我从不羡慕他人的热闹,也不怜悯他人的困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要扛,我只需守好自己的心,走好自己的路,便足矣。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山野间的光线渐渐柔和,凉意悄然爬上肩头,夜色正一点点笼罩下来。我依旧慢慢走着,不刻意寻找住宿之地,不担忧黑夜的到来。天地为庐,山林为舍,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安身之处。没有固定的家,便处处都是家;没有既定的归处,便处处都是归处。黑夜并不可怕,孤独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的喧嚣与不安,而我,早已拥有了对抗一切纷扰的底气,那便是内心永不消散、永不动摇的清静。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繁星一颗颗爬上深黑的天幕,明亮、干净、沉默,万古如斯。我靠在一棵粗壮苍劲的老树下,仰望漫天星辰,心境平和如深潭静水,不起一丝波澜,不荡一圈涟漪。没有思念,没有遗憾,没有孤独,没有不安。有风,有星,有山,有林,有我,便已是世间最富足、最踏实、最安心的拥有。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思考,不回忆,不期盼,不挣扎,只是纯粹地、安然地存在着,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共生。等到天边再次泛起微光,等到新一天的晨光洒满山野,我便会再次起身,拍去衣上的尘土与草屑,继续往前走。风往哪里吹,我便往哪里走;路向哪里延,我便向哪里行。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过去,不问未来,不问人间是非,不问自己何去何从。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安安静静,不慌不忙,一直走下去,守着内心的清静,不染纷争,不惹尘埃,直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