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也在山道上一别,周遭的人声与异人气息便渐渐淡了下去。我顺着石阶继续往山外走,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无端停留,脚步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节奏,仿佛天地间的时光都被拉得悠长,没有催促,没有尽头。
山风掠过林梢,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拂过耳畔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暖而不烈,落在肩头、手背,只留下一片温和的触感,不灼人,不张扬,像极了这一路独行的心境,安稳又平静。
身后的罗天大醮、八奇技、门派纷争、十佬博弈,早已被连绵的山峦彻底抛在身后。那些轰轰烈烈的争斗、身不由己的宿命、勾心斗角的算计,于我而言,不过是山间转瞬即逝的云雾,聚时热闹,散时无痕,从未真正入眼,更未曾入心。
我依旧是那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不参与,不评判,不插手,不牵绊。
看世人在局中挣扎,看因果在红尘里缠绕,看温暖与凉薄交替上演,却始终守着自己的一方清静,不沾半点尘埃,不惹半分因果。
行至一处开阔的山坪,视野陡然舒展。远处的群山层峦叠嶂,云雾在峰峦间缓缓游走,天地辽阔得没有边界,连呼吸都变得通透舒畅。山坪中央立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我没有刻意停歇,却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靠着石面缓缓坐下。
没有疲惫,没有急切,只是随心而动。
身下的巨石带着日光晒过的余温,沉稳而安心。我抬眼望向远方,看云卷云舒,听风来风往,听山涧在谷底叮咚流淌,听零星的鸟鸣在林间起落。世间万物都按着自己的轨迹运行,花开有时,叶落有时,飞鸟归林,清泉石上,一切都自然得恰到好处,没有强求,没有慌乱,没有执念。
世人总在追寻修行的真谛,以为修炼出强大的炁息、掌握稀世的功法、夺得至高的地位,便是得道。可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向外追逐,被欲望捆绑,被宿命牵制,被恩怨纠缠,却忘了最本真的修行,从来都是向内安放。
心无杂念,便是清净。
心无牵绊,便是自由。
心无执念,便是圆满。
我不必修炼逆天的术法,不必争夺耀眼的名声,不必背负沉重的道义。我只需要顺着心意行走,看遍山河辽阔,尝尽人间清寂,不被世事困扰,不被人情束缚,便是属于我自己的道。
坐了不知多久,夕阳开始慢慢向西倾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余晖洒在群山之上,给层叠的峰峦镀上一层暖边,连山间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柔和的暖意。凉意悄然爬上肩头,提醒着夜色将至,我缓缓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与尘土,继续往前走去。
没有寻找村落借宿,没有刻意躲避黑夜。天地辽阔,山林为舍,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安身之处。老树之下,青石之上,草丛之间,只要能避开晚风,便是一夜安稳。我早已习惯了与天地为伴,与星月为邻,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极致的安静与自在。
夜色渐渐笼罩山野,繁星一颗颗爬上深黑的天幕,银河横亘天际,明亮、干净、沉默,万古如斯。山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山泉流淌的轻响、零星虫鸣,以及我轻缓平稳的脚步声。
我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坐下,仰头望着漫天星辰,心境平和如水,不起一丝波澜。没有思念,没有遗憾,没有孤独,没有不安,有风,有星,有山,有林,有我,便已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闭上双眼,不再思考,不再回忆,不再期盼,不再挣扎。只是纯粹地存在着,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与这片天地共生息。没有梦境,没有纷扰,没有喧嚣,只有极致的安宁。
等到天边再次泛起淡白的曙色,等到晨雾重新漫上山林,等到第一声鸟鸣划破黎明的寂静,我便会缓缓起身,拍去衣上的落叶与尘土,继续往前走。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过去,不问未来,不问人间,不问自己。
风往哪里吹,我便往哪里走;路向哪里延,我便向哪里行。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我愿永远做这世间的局外人,一步一步,安安静静,一直走下去,不沾纷争,不惹尘埃,守着内心的一方清静,直至岁月尽头。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