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透一层薄白,山野还浸在微凉的晨气里。露水凝在草尖,风一拂便簌簌滚落,沾在裤脚,凉润得很轻很淡。四下里依旧是最干净的安静——只有树叶轻响、山泉细流,和我一步一步落在土路上的脚步声,平稳、缓慢,不搅乱这片天地半分。
我继续顺着无名山路往前走,不回头,不张望,不急不缓。身后所有的喧嚣、流言、异人争斗、市井热闹,早已被连绵青山隔得干干净净。那些关于八奇技、关于全性、关于哪都通的暗流,那些追逐与算计、恩怨与纷争,对我而言,不过是一阵吹过就散的风,不留痕,不扰心。
我从来都只是路过。
路过人间,路过风波,路过温暖,路过荒凉。
入眼,不入心;近身,不牵绊;过境,不沾身。
这是我与世间最安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看过即放下,走过即忘记。
晨光慢慢铺开,薄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轻纱绕在青山腰际。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暖而不烈,轻轻覆在身上。我抬眼望去,层峦叠嶂一直铺到天边,云雾流转,天地辽阔得没有边界。人站在其中,渺小如一粒尘埃,却又能完完全全融进这片山河,与风同息,与木同生,心下澄澈空明,没有一丝杂念。
没有回忆纠缠,没有未来焦虑,没有欲望牵引,没有情绪起伏。
只有眼前的路,身边的风,头顶的光,和一呼一吸之间的安稳。
路上偶尔遇见进山的山民,背着竹篓,步履质朴。他们看见我这个陌生旅人,只是淡淡一瞥,点头道一声早,便继续走向密林深处,不多问,不多瞧,不多停留。我也微微颔首,不停留,不攀谈,不生多余交集。
相逢不必相识,擦肩不必牵挂,这是最干净、最自在的相处。
山路时而平缓,时而陡峭,时而穿林,时而临谷。遇好走之路,便放慢脚步,多享几分清静;遇难行之段,便稳踏脚步,从容而过。沿途野花自在开落,清泉叮咚长流,飞鸟来去自由,万物依着本性生长,不强求,不挣扎,不执念,不讨好。
我也依着自己的心,一直走,一直看,一直安静存在。
不介入,不打扰,不卷入,不沾染。
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无声的看客。
日头升至中天,雾气散尽,山野一片明亮清新。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深吸一口,通体舒畅。我走到一处避风的山岩下,随意坐下,背靠青石,感受那份沉稳凉意。不累,也不停太久;不渴,也只是静一静心。
没有行囊,没有牵挂,没有期盼,没有负担。
饿了便寻野果,渴了便饮山泉,累了便随地歇息,醒了便继续前行。
这样的生活,简单到极致,也自由到极致。
不必在意身份,不必迎合他人,不必卷入是非,不必背负宿命。
我只是我,一个行走在天地间的普通人。
无门无派,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世间人忙着追逐力量、名利、恩怨、宿命,一个个困在自己的局里,挣不脱,放不下。而我,从一开始便不入局,自然也不会被困。世间的热闹与纷扰是他们的,我只守着自己这一片清静,便已足够。
坐了片刻,身心重回松弛。我缓缓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草屑,再次踏上看不见尽头的小路。路依旧蜿蜒,依旧漫长,依旧没有方向,可我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平稳、安定、从容。
不需要同行,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记得。
一个人,一条路,一片天地,便已是圆满。
夕阳慢慢西斜,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光线渐柔,凉意悄至,夜色一点点笼罩山野。我依旧慢慢走着,不找住处,不惧黑夜。天地为庐,山林为舍,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安身之处。
没有家,便处处都是家。
没有归处,便处处都是归处。
夜色彻底降临,繁星爬上深黑天幕,明亮、干净、沉默。我靠在老树下,仰望星空,心境平和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思念,没有遗憾,没有孤独,没有不安。
有风,有星,有山,有林,有我。
便已足够。
就这样安安静静,不思考,不回忆,不期盼,不挣扎。
只是纯粹地,存在着。
等到天边再亮,晨光洒满山野,我便再次起身,继续往前走。
风往哪里吹,我便往哪里走。
路向哪里延,我便向哪里行。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不问过去,不问未来。
不问人间,不问自己。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安安静静,一直走下去。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