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层层田垄,把整片原野照得透亮。我顺着平缓的官道继续往前走,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沾了些路边青草的细屑,却并不在意。身后那片藏着陌生异人的树林早已被远远抛开,连同那一丝紧绷压抑的炁息,也一同消失在风里,再无半分痕迹。
天地间恢复了最干净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青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我自己平缓而规律的脚步声。没有窥探,没有暗流,没有纷争,没有需要刻意收敛的气息,这样的路途,最是让人安心。
路的前方,渐渐浮现出一片更大的村落。比起之前路过的青溪村,这里规模更显齐整,房屋沿着河岸排布,青石板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河边,石桥横跨水面,流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村口的老树下摆着石磨,竹筐倒扣在一旁,几捆柴禾整齐地堆在墙角,处处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我放缓脚步,慢慢走入村中。
路上已经有不少村民在忙碌。妇人挎着竹篮去河边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又规律,在安静的村子里来回回荡;男人扛着工具走向田边,边走边与邻居低声聊着今年的雨水与收成;孩童背着布包,蹦蹦跳跳地结伴走过,嘴里哼着简单的调子,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没有人对我这个陌生人投来过多的目光,只是擦肩而过时,有人随口道一声早,有人友善地点个头,便继续忙各自的生计。
这里的人活得踏实又松弛,日子过得缓慢又真切。他们不用知道什么是炁,什么是八奇技,什么是罗天大醮,什么是异人界的追杀与逃亡。他们只关心三餐温饱,只关心田垄作物,只关心家人平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都被裹在这份平淡的温暖里。
我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看着流水从桥下淌过,看着柳絮随风飘落在水面,看着阳光在波纹上跳荡。河岸边长满了细密的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蓝花、小黄花,不惹眼,却生机勃勃。我停下脚步,在桥头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只是听着水声、木槌声、人声交织在一起,心里慢慢变得软而轻。
从龙虎山到这片无名村落,不过短短数日,我却像是走过了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一边是风起云涌,步步惊心,人人都藏着秘密,揣着算计,被宿命与欲望推着向前,片刻不得安宁;一边是岁月静好,烟火温柔,人人都活得坦荡直白,不用设防,不用隐藏,只在三餐四季里安稳度日。
而我,恰好都路过了。
我看过最激烈的纷争,也感受过最平淡的温柔;我站在局外看过最汹涌的风云,也置身人间体会过最踏实的烟火。不必选择站在哪一边,不必融入哪一种生活,我只需要以自己的方式,静静走过,静静看过,便足够了。
心底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疑惑,早已在一路行走中彻底消散。
我是谁,不重要。
从哪里来,不重要。
到哪里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正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以自己最舒服的姿态存在着。
不被定义,不被束缚,不被牵绊,不被强求。
不入局,不深陷,不窥探,不打扰。
坐了片刻,身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我站起身,继续沿着村中小路往前走。穿过晒着谷粒的空地,路过飘出饭香的院落,经过摆着竹椅的门口,一路安安静静,不引人注目,也不疏离隔绝。
村子不大,不多时便走到了另一头。出口连着一条更宽的道路,通向更远的山川与城镇。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只是顺着道路,再次踏入无人的旷野。
身后的村庄渐渐变小,洗衣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慢慢淡去,最终只剩下风声与脚步声相伴。田野在两旁铺开,绿意连绵,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蓝得透亮,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心境安宁。
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归期,不需要同伴,不需要牵挂。
风往哪里吹,我便往哪里走。
路向哪里延,我便向哪里行。
路过山川,便看山川;路过人间,便看人间;路过纷争,便远离纷争;路过温暖,便收下温暖。不留执念,不留痕迹,不留遗憾,不留牵绊。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暖黄,一天又将悄然过去。我依旧走在漫无边际的路上,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世间万事,于我而言,都只是途经的风景。
风起,便随风;风停,便安住。
云来,便看云;云去,便忘云。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看,一直安静地存在。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不问人间,不问自己。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