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综影视 

第九十五章 荷风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夏至一过,天是真正入了夏。

阳光不再是春日那种温温柔柔的铺洒,而是亮得透彻,烈得坦荡,照在湖面之上,碧波泛着银光,一眼望去,满眼都是清爽的水色。龙吟水榭外那一片湖面,前些日子亲手栽下的藕种,不过短短半月,已然冒出大片圆圆的荷叶。嫩荷初展,有的才刚卷着尖儿,怯生生探出水面,有的已经舒展成一柄碧绿小伞,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从岸边一直铺到湖心,风一吹,整片荷田便轻轻起伏,绿波荡漾,连带着水榭四周的空气,都浸上了一层清凉的荷香。

竹林依旧浓密,深翠如墨,与湖面的浅绿相映,把整座水榭都护在一片绿意之中。风从湖上吹来,先穿过荷田,卷起满袖荷香,再掠过竹林,捎上一缕竹韵,最后才钻进窗棂,拂过人面,不燥不热,清清爽爽,只余下一身温润凉意。这一方小小天地,竟成了夏日里最舒服的所在,外面再如何暑气蒸腾,一踏入这里,便如骤雨浇头,通体舒泰。

水榭之内,早已按夏日模样布置妥当。榻上铺了清凉竹席,枕着淡淡竹香,卧睡不易生暑;案几撤了厚重熏炉,换成一只白瓷浅盘,里面盛着几块晶莹冰块,冰气缓缓散开,一室清凉;窗边悬了串细竹风铃,风一吹,叮咚轻响,清脆悦耳,和着窗外蝉鸣、荷动、竹摇,交织成一曲最自然的夏日闲音。

唐俪辞斜倚在临湖的大榻上,身上只穿一件月白薄纱单衣,衣料轻软透气,贴在身上微凉。他半躺半坐,身后垫着软枕,一条腿微屈,一条腿自然舒展,姿态放松到了极致。手中没有书卷,没有笔墨,只是安安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新荷,目光柔和,神情慵懒,像被这荷风彻底吹软了一般。

长睫垂落,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衬得肤色干净清透。往日里那点藏在眼底深处的冷峭、戒备、疏离,早已被这大半年的安稳日子磨得干干净净,如今只剩下温顺、平和、安然。他连指尖都懒得用力,轻轻搭在膝头,随着风动荷摇,微微晃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闲适。

我坐在榻边小几前,手里正择着清晨刚采的莲蓬。饱满青绿的莲蓬,一粒粒莲子紧实圆润,剥去外层绿衣,再挑开淡红内膜,雪白莲子便露了出来,清甜之气扑鼻。这些都是方才与他一同在湖边摘的,他站在岸边石阶上,扶着我的手,伸着长竿,一点点将莲蓬勾过来,眉眼间满是认真,摘到一枚大莲蓬时,还会像孩子一样回头冲我笑。

“剥好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被荷风浸得轻软,带着夏日特有的慵懒。

我抬头一笑,将一小碟雪白莲子推到他面前:“刚剥好,新鲜得很,你尝尝,清甜解暑。”

他微微直起身,伸手捏起一粒,轻轻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眉眼瞬间舒展:“甜,不苦,很好吃。”

“芯子都替你挑掉了。”我轻声道,“夏日吃这个最安心,清心降火,又不寒凉。”

他点点头,又捏起一粒,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微微侧身,抬手送到我嘴边。我张口咽下,清甜汁水在舌尖散开,比莲子本身更甜的,是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

两人就那样,一递一吃,安静无言,却半点不尴尬。风从湖面吹来,掀动他鬓边碎发,也掀动榻边轻纱,荷香一阵阵漫进来,萦绕鼻尖,入心入肺。

“以前从不知,夏日可以这么舒服。”他忽然慢慢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荷田,语气平静淡然,像是在说一段极遥远的旧事。

“我印象里的夏天,永远是忙乱、紧绷、喧嚣的。”他轻声回忆,声音不高,刚好让我听清,“那时候,越是酷暑,事越多。密函如雪,眼线遍布,各方势力都在夏日里蠢蠢欲动,好像不趁着天热闹一场,就不算活过。”

“蝉鸣是烦扰,烈日是压迫,连风都是燥热的。我整日关在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对着一堆卷宗、地图、暗记,一刻不敢松懈,要算人心,算局势,算退路,算生死。一杯杯冷茶喝下去,一本本册子翻过去,一抬头,往往已是深夜,窗外只有漆黑一片,连半点星光都觉得冷。”

“那时候我以为,夏天本就该是这样的,是战场,是煎熬,是不得不扛的重担。我从未想过,夏日还可以有荷风,有莲蓬,有冰盘,有风铃,有这样安安稳稳、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

我停下手中动作,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他愿意说,我便愿意听,这是他彻底放下过去的证明。

“直到来到这里。”他缓缓转眸,看向我,眸子里盛着荷风与天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第一个夏天,我便惊住了。原来暑气可以被竹林挡住,燥热可以被湖水压住,心烦可以被荷风吹散。原来人可以不用时刻紧绷,不用步步为营,不用在暗夜里睁着眼等天亮。”

“我可以站在湖边看荷,可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可以坐在廊下听蝉鸣,可以躺在榻上睡到自然醒,可以有人替我剥莲子、煮凉茶、熬清粥、扇凉风。这些在从前看来毫无用处、浪费光阴的事,如今却成了我日日盼着的欢喜。”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放在小几上的手,掌心微凉,力道轻柔却坚定:“我以前拥有过很多东西,权、势、名、利,可那些东西,从来没让我觉得心安。它们像火,烤着我,逼着我,一刻不停。而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一榭清风,一湖荷花,一院翠竹,一匣字笺,一炉清茶,一个始终陪着我的人。”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虔诚,“这些,才是我这辈子真正的归处,真正的安稳。”

我心头一热,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却笃定:“以后每一个夏天,我们都这样过。荷花开了,我们就摘莲蓬、赏荷花、泛舟湖上;蝉鸣响了,我们就听蝉、乘凉、剥莲子、喝凉茶;天热了,我们就冰瓜果、睡竹席、吹荷风。一年一年,一朝一暮,我都陪着你,不走,不离开,不让你再回到那些黑暗紧绷的日子里。”

他眸底微微泛起水光,却不是悲伤,而是感动到极致的温柔。他轻轻点头,像许下承诺:“好,一年一年,一朝一暮,我们都在一起。不回江湖,不问世事,只守着这方水榭,这湖荷花,这个人。”

风又起,荷田轻轻晃动,荷叶相撞,发出沙沙细响,像是在为这段温柔誓言轻声应和。风铃叮咚,蝉鸣清越,湖面波光粼粼,荷香满室,岁月静好到了极致。

“今日风好,光好,荷也好。”我笑着提议,“我们去湖边石阶上坐一会儿吧,离荷更近,风更凉,闻着荷香,更舒服。”

唐俪辞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好!我要去湖边坐,伸手就能碰到荷叶。”

我起身,取过一件薄外衫披在他肩上,虽是夏日,湖边风凉,久吹还是要小心。他乖乖站着,任由我打理,像个温顺听话的人,全然依赖,毫不抗拒。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出水榭,沿着青石小径,来到临湖的石阶边。这里地势低,紧贴水面,荷叶几乎长到脚边,碧绿圆润,露珠在叶心滚动,风一吹,便滚落入湖,叮咚一声,细碎好听。

我扶他在石阶上坐下,又将软垫垫在他身下,再把一碟剥好的莲子、一壶冰镇梅子茶放在身旁石台上。一切收拾妥当,才在他身边坐下,与他并肩靠着,一同望着满湖荷花。

近处荷叶亭亭,远处水天一色,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浓浓的荷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唐俪辞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满足而安宁。

“好香。”他轻声赞叹,“这味道,闻一辈子都不腻。”

“那就闻一辈子。”我应声。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我,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浅淡隐忍,而是明朗干净,像夏日里破开云层的阳光,亮得温柔,暖得入心。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一片飘落的荷瓣,指尖微凉,触在肩头,轻柔得不像话。

“你看那朵。”他抬手指向湖面,“开得最早,也最好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湖心一朵粉荷亭亭玉立,花瓣舒展,粉嫩娇艳,在一片碧绿中格外醒目,风一吹,轻轻摇曳,姿态动人。

“等它结了莲蓬,我们第一个摘。”我笑着说。

“好。”他满口应下,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期待。

两人就那样静静坐在湖边石阶上,不说话,只一起看荷、听风、闻香、感受彼此掌心的温度。时而捏起一粒莲子入口,清甜四溢;时而端起梅子茶轻抿,凉透心扉。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下,落在身上,斑驳温暖,不燥不烈。

蝉鸣在耳边,风动在身侧,荷香在鼻尖,人影在身旁。

从前的黑暗、孤苦、算计、逃亡,都成了过眼云烟;

如今的清风、荷花、茶香、陪伴,才是岁岁年年。

不知坐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暑气退去,天色染上一层温柔的橘黄。夕阳落在湖面,金光粼粼,荷叶被染成暖金,粉荷更显娇柔,整座水榭都浸在一片温柔暮色里。

唐俪辞轻轻靠在我肩头,闭上眼睛,声音轻软如梦呓:“这样的日子,真好。”

我微微侧头,靠着他的发顶,轻声回应:“嗯,真好。以后每一天,都这么好。”

荷风依旧,温柔不散,人影相依,岁月绵长。

这一章,无波无澜,无惊无险,只写夏日荷风,只写人间安稳,只写两人相守。

荷风入心,清凉入骨,人心相守,一生安稳。

从此,荷风岁岁起,年年皆相伴,朝朝暮暮,安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