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远行的意味。
不再是整日绕着小院不肯走的温软,而是偶尔一阵轻扬,掠过树梢,扫过河岸,像是在提醒——这段安稳到近乎静止的日子,终究要走到头了。院角的浓荫依旧,菜畦依旧,青石板上的日光依旧,可我心里清楚,这一方小院,留不住我了。
我依旧在天刚亮时醒来,只是这一夜,睡得浅了些。
没有惊,没有怕,只是隐隐有一丝轻浅的预感。窗外还是那层薄薄的晨雾,河水依旧在雾里无声流淌,村子还沉在未醒的安静里。我披衣推门,晨露微凉,沾湿衣角,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我站在廊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
目光缓缓扫过这方我住了一整个春天、从初暖走到初夏的小院:
院角的树长得更旺了;
后院的菜可以摘了;
灶房里的米还够吃;
竹椅还在老地方。
这里安稳、清净、寻常,是乱世里最难得的一处安身之所。
可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没有像往日那般先去浇菜,而是慢慢走进灶房,依旧生火、淘米、下锅。火苗舔着锅底,粥香一点点漫出来,还是那股最踏实、最安心的味道。我盛出一碗,慢慢吃完,一粥一饭,安安静静,像给这段日子,收一个温和的尾。
吃完收拾干净,我把灶房、廊下、小院都细细扫了一遍,像平日那般仔细,不留一点潦草。
然后,我走到后院,看了一眼那些我亲手照料大的菜苗。
叶上还带着露水,青嫩、鲜活、安稳。
我没有碰,也没有摘。
这方小院,这段岁月,就留在这里吧。
外界的风声,终究是近了。
那些慌乱、动荡、陌生人的脚步声、远处的风波,不会永远被这条河、这道墙挡在外头。再往后,这里也不会是净土了。
而我,本就不是归人,只是过客。
我没有收拾什么行囊。
一身清净,无牵无挂,本来就没什么可带走的。
我走到院门口,手放在木门上,停了一瞬。
门内,是一整个春天的安稳:
晨雾、粥香、日光、绿荫、菜畦、清风、无声的岁月、不染尘的心。
门外,是我要重新踏入的人间:
风波、未知、前路、下一段故事、下一个世界。
我轻轻拉上木门,没有闩门。
就让它开着吧。
留给后来可能需要一处落脚的人,留给这段安静的时光,留给我曾在这里活过的、最平淡也最珍贵的日子。
我没有回头,一步走出了这方小院。
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被初夏的风带着,顺着河岸,慢慢往外走。
摇船人的橹声依旧慢悠悠,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听的人,而是成了远去的人。村子在身后一点点淡去,小院在身后淡去,春日在身后淡去,寻常岁月在身后淡去。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遗憾。
来过,住过,安稳过,就够了。
心依旧清净,依旧安稳,依旧不沾是非。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守着一方小院,而是要走向下一段未知。
此世安稳,至此圆满。
寻常岁月,到此落幕。
前路如何,不必问,不必想。
风往哪里吹,我就往哪里走。
——乡间隐居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