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入暮春,便不再是处处都带着怯生生的新嫩,而是变得温厚、踏实。风里的暖意沉了下来,不再轻飘飘地掠过脸颊,而是裹着草木长成后的清气,一呼一吸之间,都觉得安稳。院角的树已经遮出一小片阴凉,枝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沙沙地轻响,把外界所有的浮躁都挡在墙外。河面宽阔清亮,水流不急不缓,偶尔有船经过,橹声慢悠悠地飘过来,再慢悠悠地淡去,像这日子一样,不留痕迹,也不扰人心。
我这小院,一到这般时节,便静得格外妥帖。
不是冷清,不是孤寂,是饱足了时光之后的平和,是看过风雨之后的淡然,是守得住自己的清净。
我依旧是天一亮便醒。
不用鸡叫,不用时辰,不用被什么心事牵着挂着,身体早就和这方天地、这四季流转合在了一处。醒来时心口平稳,没有惊,没有怕,没有夜半惊醒后的惶惶不安,也没有一睁眼就压在心头的琐事。在这世道里,能一夜安睡到大天亮,醒来无烦无忧,窗外无风无浪,便是最难得的福气。
披一件薄衫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凉,吸进肺里清清爽爽,一夜慵懒瞬间散去。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踩上去微凉,墙角的草叶长得旺了,水珠挂在上面,风一动,便簌簌落下,打在衣摆上,清清凉凉,让人一下子清醒。
我不急着做事,先在廊下站一会儿。
远处的河面还飘着一层薄雾,把村子、田垄、河岸都罩得柔和。天地间没有半分刺耳的声音,只有河水轻轻流动,几声鸟鸣远远近近,淡得像一缕烟。我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不思考,不回忆从前,不盼望将来,只和这清晨、这雾、这风待在一起。
人活到我这个地步,早已不必靠忙乱证明活着。
安安静静站着,踏踏实实喘气,心不乱,神不慌,便是最好的活着。
等天光再亮一些,雾慢慢散开,天色明朗起来,我才往后院菜畦走。
经过这一春的照料,菜苗早已长得齐整精神,茎叶厚实,绿意沉稳,一排排立在土里,看着就心里踏实。我蹲下身,伸手拂过菜叶,触感扎实,根须扎在土里,稳当得很。我依旧顺着时节照料,不催、不逼、不贪多、不急躁。
种菜和过日子是一个道理:太急,容易长歪;太贪,容易落空;太要强,反而容易折损。
顺着天时,顺着地力,顺着自己的本心,一步一步慢慢来,才最长久。
菜畦里偶尔会冒出杂草,我随手便拔。
杂草就像人心底的杂念、贪念、怨念,看着不起眼,却会悄悄抢去养分,日子一久,便把心里那点安稳挤得没地方去。我这一生,别的本事没有,就擅长清理心里的杂草。不该想的不想,不该贪的不贪,不该沾的不沾,不该惹的不惹。心一干净,日子就干净;心一安稳,日子就安稳。
从后院回来,进灶房煮粥。
灶房不大,却一直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都在老地方,伸手就能拿到,不用乱翻,不用着急。我舀米、淘洗、下锅、添水,动作熟稔又缓慢。灶膛里的干柴一点就燃,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水汽慢慢升起,米香一点点散开,清淡、绵长、踏实,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填满了整个灶房。
我坐在小凳上,守着这一锅粥,什么都不想。
不算过去,不算将来,不算人心,不算祸福。
只看着火,闻着香,听锅里细微的咕嘟声。
这世上最安心的声音,从来不是锣鼓喧天,
而是灶火燃着、粥饭将熟的声音。
那是人间烟火,是安稳,是活着最踏实的证据。
粥煮好,盛一碗,配一碟自家腌的小菜,慢慢吃。
一口热粥入腹,暖意从心口散开,浑身都松松软软的舒坦。我吃得慢,嚼得细,不赶时间,不赶日子。年轻时也见过人前热闹、呼朋引伴的风光,那时只觉得光鲜,如今才明白,那些喧嚣大多是虚浮的,散场之后,只剩一屋子冷清,一肚子空落。
反倒是我现在这样,一人、一桌、一粥、一菜,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最长久,最暖心,最靠得住。
吃完收拾妥当,锅碗擦得锃亮,放回原处,灶房又恢复整洁。
日头已经升高,薄雾散尽,天空淡蓝,云丝轻软,阳光暖而不烈,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我搬了那张旧竹椅,坐在廊下,桌上还是那几本翻得熟烂的杂记,随手翻开,看几行闲文,不求懂,不求记,看几行便放下,再望着院里的春色发呆。
鸟在枝头跳,蝶在花间飞,橹声从河上飘过来,又慢慢飘远。
乡邻的脚步声、说话声,从院外轻轻传来,温和、平实,不吵不闹。
一切都刚刚好,不多,不少,不喧,不扰。
春耕早已经过去,乡邻们的脚步也松快了许多。
田种好了,苗下地了,接下来只等着时节慢慢养,不必再早出晚归、步履匆匆。有人扛着农具从田边回来,有人提着菜篮往市集去,有人坐在村口的树下闲话,说的都是庄稼、天气、家常,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勾心斗角,听着就让人安心。
偶尔有人路过我的院门,见我在廊下晒太阳,便隔着矮墙打一声招呼,问菜长得好不好,说今年风调雨顺,说日子总算能安稳几天。我都笑着应和,点头道谢,话不多,不深聊,不牵扯,不打听。
我与人相处,向来只守一个“淡”字。
不亲近到生隙,不疏远到冷傲,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太近易生怨,太远易生分。
淡淡相交,彼此尊重,互不打扰,才最安稳,最长远。
乡邻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实在人,心眼实,不害人,不算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不过一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与这样的人为邻,是我这辈子的福气。不用提防,不用防备,不用怕一转身被人算计,不用怕一句话说错就惹祸上身。
只是,乡间再静,也断不了和外面世界的那一丝牵连。
城里的风声,依旧断断续续飘进来。
有人说,城里盘查更严,生人一露面就被盯上;
有人说,夜里常有陌生人匆匆过境,神色慌张,不知在躲什么;
有人说,远处的风波越闹越近,已经有逃难的人往乡下来;
有人说,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定。
这些话,一句句飘进耳朵,我却从不往心里去。
不接话,不议论,不打听,不心慌。
外面的天,要乱便乱。
外面的人,要忙便忙。
外面的风波,要闹便闹。
那是他们的人间,不是我的。
我这一生,早把自己从所有是非里摘得干干净净。
一不沾官场,二不沾江湖,三不沾恩怨,四不沾来历不明的人和事。
田是祖辈留下的田,赋税交得清清白白;
饭是自己种的粮,一口一口吃得心安理得。
我不惹谁,不害谁,不欠谁,不求谁。
是非再乱,乱不到我头上;
风波再大,吹不进我院门;
人心再险,伤不到我心底。
墙内是我一人的安稳岁月,
墙外是千万人的风雨飘摇。
一墙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午后日头最暖,我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浇菜。
井水清冽,顺着菜根慢慢渗进土里,泥土吸水的声音细微却清晰,菜苗喝足了水,叶子更挺,颜色更绿。我一边浇,一边拔净杂草,清理枯枝,把小院细细收拾一遍。廊下扫得一尘不染,石块归整,墙角清爽。
小院不大,可我从不潦草。
越是一个人过,越要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屋干净,人就清爽;院干净,心就敞亮;日子干净,便不怕外面的尘埃落进来。
忙完了,便再坐回廊下,闭目养神。
春风软乎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晒在身上,暖得让人发困。
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
不想过往荣辱,不想将来祸福,不想江湖,不想官场。
只活在这一刻,只守这一时清净。
路人往院里看,大概会觉得我日子单调、乏味、孤单。
一个人,一间屋,一方小院,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可他们永远不懂,在这乱世里:
能安安稳稳坐着发呆,
不用怕,不用躲,不用防,不用算,
不用深夜提心吊胆,
不用人前强颜欢笑,
不用为一口饭低头,
不用为一点恩怨寝食难安,
是何等千金难换的福气。
世人都往热闹里挤,往名利里钻,最后大多身心俱疲。
而我早早退到这乡间小院,守一方天地,守一颗清心,不攀不比,不贪不求。
这不是落魄,是清醒;不是无奈,是选择;不是苟且,是心安。
傍晚,日头西斜,天色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
村里炊烟四起,饭菜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那是人间最暖的烟火味。
忙碌了一天的人陆续归家,脚步声、说话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安稳又热闹。
我简单做了晚饭,清淡,量少,够吃就好。
吃完收拾妥当,天慢慢暗了下来。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院门口,轻轻闩上木门。
这一道门闩,闩住的不只是院门,
更是把外面的喧嚣、纷扰、不安、动荡、算计、风雨,
统统都关在门外。
门内是我的天地:有灯,有茶,有干净的床,有平和的心。
门外是别人的江湖,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回到屋里,点上一盏小油灯,灯光不大,却柔,却暖,照亮一室安稳。我坐在桌边,不出声,不做事,就静静坐一会儿。窗外春风轻软,虫鸣细细,河水缓缓,一切都安安静静,一切都平平稳稳。
没有烦心事,没有恐惧事,没有悬着的事,没有放不下的事。
心是空的,也是满的。
空的是杂念,满的是安稳。
夜深了,吹熄油灯,躺上床。
被褥被太阳晒过,带着干净温暖的味道。
闭上眼睛,很快就能睡熟。
一夜无梦,一夜好眠。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故事里,
也不关心这世间有什么主线、什么风波、什么大人物、什么大起落。
那些轰轰烈烈,那些尔虞我诈,那些荣华富贵,那些恩怨情仇,都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我有一方小院,一方菜畦,三餐温饱,四季平安。
有风有日,有雨有晴,
不被人打扰,不被祸事找上门,不被是非缠上身。
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平平常常。
这样普通、平淡、不起眼的日子,
就是我全部的人生。
安稳,清净,寻常,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