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春的气息是一点点漫过来的。先是河面冰层化开，水流声重新变得清亮；再是院角枝头冒出极嫩的芽，不细看都发觉不了；风也软了，不再像冬日那样扎人，吹在脸上带着点湿润的暖意。我这小院，一入春，就比冬天多了几分生气，却依旧安静。

天一亮我便起身，不用再像冬天那样依赖炉火，屋里也不显得阴冷。先到后院看菜畦，冬日种下的青菜还能吃几日，土已经松了些，再过一阵子就能种新的。我不着急，顺着时节来，该种什么便种什么，不求多，够吃就好。

回到灶房煮粥，米香混着窗外的草木气，清淡得让人舒服。早饭还是老样子，一碗热粥，一碟小菜，慢慢吃完，收拾干净，一天就算正式开始。我不爱赶时间，一辈子没什么必须立刻完成的事，慢一点，稳一点，心才不乱。

日头升高后，我搬了椅子坐在廊下。阳光不烈，晒在身上很是舒坦。桌上依旧放着那几本翻熟了的杂记，随手翻开，看几行闲文，听几声鸟叫，偶尔有船从河上经过，橹声慢悠悠飘过来，再慢慢淡去。

乡邻们渐渐开始出门忙活，春耕要准备，农具要修整，偶尔有人从院外走过，会打声招呼，说几句天气、庄稼、市集上的菜价，都是最平常的闲话。我笑着应和，不多问，不多说，听完就忘，不往心里去。

城里的风声依旧时不时传过来，依旧是紧张、谨慎、人心不定。有人说近来查得更严，有人说陌生面孔更多，有人说连走路都要格外小心。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也只是听听，不接话，不深究，不慌张。

我一不沾官场，二不沾纷争，三不沾来历不明的人和事。田产赋税清清白白，待人接物规规矩矩，不惹谁，不害谁，不欠谁。是非再乱，乱不到我头上；风波再大，吹不进我这院门。

午后我会在院里转一转，浇浇菜，拔拔草，看看新发的芽。不图收成多好，只图动手时心里踏实。闲下来就坐着发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只感受这一刻的安静、暖和、自在。

旁人或许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可我知道，在这年月里，能安安稳稳坐着发呆，不用怕、不用躲、不用防、不用算，已经是极难得的日子。

傍晚天色暗得晚了些，我依旧早早闩门，把一天的喧嚣都关在外面。屋里点上小灯，光线柔和，简单做口晚饭，吃完收拾妥当，便静坐一会儿。窗外风声轻软，虫鸣慢慢多起来，春天的夜，也带着安稳的味道。

躺上床时，心里依旧平和。没有烦心事，没有怕事，没有悬着的事，闭眼就能睡熟。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故事里，也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主线、什么风波。我只知道，我有一方小院，有三餐温饱，有四季平安，不被人打扰，不被祸事找上门。

这样普通、平淡、不起眼的日子，就是我全部的人生。

安稳，清净，寻常，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