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风,一日比一日紧。
鉴查院的缇骑沿街穿行,气氛肃杀得近乎窒息,东宫与二皇子府的暗线在街头交错,连寻常酒肆茶坊里,都多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范闲被推到风口最中央,前有皇子忌惮,后有庆帝试探,旁有陈萍萍布局,整座京都,早已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而苏府,依旧门庭清静,不闻不问,不沾不染。
苏惊辞晨起时,庭院里的露水滴落阶前,清冷静谧。青砚捧着今日的消息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京都昨夜又出事了,鉴查院抄了三位朝臣的家,据说牵扯到夺嫡之争,太子与二皇子彻底撕破脸,宫里的意思,是要让小范大人出面收拾残局。”
她语气平静,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抄家、夺嫡、杀戮、倾轧……这些词在旁人听来惊心动魄,于她而言,不过是远方传来的闲闻。京都越乱,她越静;旁人越争,她越退。
她从不是局中人,自然不必担惊受怕。
“备车。”苏惊辞淡淡开口。
青砚立刻应声:“姑娘要去别院?”
“不去别院。”她微微抬眼,眸色清锐如霜,“去苏府名下的商号与田庄,逐一清点。”
青砚一怔。
自家姑娘向来不问俗务,今日竟主动要管家族产业?
苏惊辞早已转身,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
“京都的权斗靠不住,皇子的恩宠靠不住,旁人的承诺靠不住,连朝堂的安稳都靠不住。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只有银子、产业、实力,和自己的脑子。”
她不入局,不代表她任人宰割。
她不掺和,不代表她对危机一无所知。
庆国这盘棋,迟早要血流成河。
她要做的,不是站队,不是依附,不是赌谁赢谁输,而是把苏府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稳、更无懈可击。
有钱粮,有产业,有实权,有口碑,有退路。
如此一来,无论将来谁坐龙椅,无论京都变成什么模样,苏府都能屹立不倒,她苏惊辞,都能一身自在,安稳度日。
这便是她的“独美”——
不锋芒毕露,不与人争抢,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把自己的底气,铸得坚不可摧。
马车一路行出内城,直奔京郊田庄与城外商号。
苏惊辞一改往日清淡疏离,行事利落果决,查账、盘库、核对契约、整顿人手、梳理往来账目,目光锐利,条理清晰,一句话便能点出要害。管账先生与庄头们起初还心存轻视,见她这般通透干练,无不心惊胆战,俯首听命。
“姑娘年纪轻轻,竟比老奴还要精通账务。”
“苏府有姑娘在,将来必定稳如泰山。”
私下里的赞叹,她一字未听,也未放在心上。
她不需要旁人夸她能干,不需要旁人赞她聪慧,更不需要靠这些来证明自己。
她做这一切,只为一件事——不看任何人脸色,不仰任何人鼻息,不被任何风波裹挟。
无CP,无牵挂,无软肋。
她的安全感,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正午时分,马车行至城外官道。
前方忽然一阵骚动,旌旗开道,护卫森严,一队人马气势凛然地迎面而来。青砚掀帘一看,脸色微变:“姑娘,是小范大人的仪仗,还有……二皇子的人,似乎在路上遇上了。”
空气瞬间紧绷。
官道狭窄,双方相遇,必有一方避让。
范闲与二皇子本就明争暗斗,此刻狭路相逢,气氛一触即发。路边行人商贩早已吓得四散躲避,唯恐被卷入是非之中。
青砚紧张道:“姑娘,我们要不要绕道?”
苏惊辞掀帘一角,淡淡向外看了一眼。
长街之上,范闲一身青衫立于人群中央,神色沉静;二皇子端坐马上,笑意藏刀。两方人马剑拔弩张,目光交错间全是暗流。
这是京都最顶尖的风云碰撞,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参与、想攀附、想站队的场面。
可苏惊辞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淡淡吩咐:
“不必绕。停车,等他们过去。”
“可是……”
“我们与他们,毫无关系。”她语气清淡,“让道即可,不必上前,不必寒暄,不必行礼,不必有任何牵扯。”
车夫依言停车,静静候在路边。
范闲与二皇子同时注意到了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半遮,隐约可见一道素色身影,安安静静坐在车内,不探头、不张望、不谄媚、不畏惧。
是苏惊辞。
二皇子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位苏姑娘,倒是有意思。全京都的人都想凑上来,唯有她,避得比谁都远。”
范闲望着那辆马车,眸中情绪难辨。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刻意讨好、刻意疏远、故作姿态,唯有苏惊辞,自始至终只有一种态度——
视而不见,无关痛痒。
她不是故作清高,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他是谁,不在意二皇子是谁,不在意这长街上即将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她的世界,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片刻后,双方人马错身而过,浩浩荡荡离去。
长街上的紧张气氛,渐渐散去。
青砚松了口气:“姑娘,他们走了。您方才……当真一点都不怕吗?”
苏惊辞重新放下帘子,眉眼平静无波:
“我既不是他的人,也不是皇子的人,既不得罪他们,也不攀附他们,何怕之有?”
“他们争他们的天下,我守我的苏府。
他们玩他们的权谋,我过我的日子。
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遇见了,也只是过客。”
过客而已,何须在意。
暮色降临,苏惊辞方才返回苏府。
一日清点整顿,苏府名下的商号、田庄、钱粮、人脉,尽数梳理清晰,根基稳而扎实。管家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欣慰:“姑娘,有您主持,苏府的家底比十年前还要厚实,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足以自保。”
苏惊辞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淡淡开口:
“我要的不是大富大贵,不是权倾朝野,只是安稳、自由、不被人左右。”
“女子这一生,不必非要嫁人,不必非要入局,不必非要依附谁、依靠谁、讨好谁。”
“有家世可依,有产业可守,有脑子可用,有本心可守,便足够了。”
无CP,无归宿,无软肋。
不嫁人,不攀附,不纠缠。
不做谁的妻,不做谁的友,不做谁的棋子。
她只做苏惊辞。
入夜,京都再次陷入暗流。
范闲在暗中布局,皇子在加紧筹谋,庆帝在深宫冷眼旁观,陈萍萍在黑暗里收紧罗网。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一个人都步步惊心。
而苏惊辞,已安坐灯下,捧卷静读。
窗外风声再紧,与她无关。
京都夜色再冷,与她无碍。
她不看朝局,不猜人心,不恋繁华,不慕情爱。
心无挂碍,一身清孤。
这世间所有翻涌的权潮,所有痴缠的爱恨,所有喧嚣的热闹,于她而言,都只是一阵路过的清风。
风来,不惊。
风去,不留。
我自独行,我自安稳,我自圆满。
不沾红尘,不惹是非,不涉情爱。
庆国万千风雨,皆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