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晨光,一日比一日更柔。
沧澜依旧倚在廊下那把旧木椅上,闭目静坐,气息淡得与远山流云融为一体。她没有再开启任何一道时空门,没有再提过离开,没有再走向下一个世界。
不是留下,不是归宿,只是——
陪一段,算一段。
琴酒坐在廊檐最外侧,比昨日又静了几分。
他是真的老了。
不是外表上一眼可见的苍老,而是生命力在无声地抽离。站起时动作会微顿,走路时脚步会轻缓,连呼吸都比从前浅淡。可他依旧不说,不表现,不呻吟,不麻烦。
这一生,他早已习惯把所有苦、所有累、所有痛,都咽进心底。
如今在这方平安小院里,他只需要安静坐着,就够了。
灶房里的温水还冒着淡淡的白气,是他天刚亮时起身烧的。
动作很慢,却很稳。
曾经只用来握枪、执行杀戮的手,如今只会做一件事——
在她醒之前,备好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沧澜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院角那丛安静生长的草上,淡淡开口:
“今天,很静。”
琴酒低声应:“是。”
这里没有枪声,没有谍影,没有朝堂倾轧,没有生死棋局。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日出日落,只有一院两人。
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主动多说了几个字,声音轻而安稳:
“这样,很好。”
没有追杀,没有背叛,没有下一个任务,没有下一个世界。
不用奔跑,不用追赶,不用随时准备消失。
有一方屋檐,有一段安稳,有一个不必仰望、只需静静陪着的身影。
足够了。
沧澜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风轻轻掠过庭院,卷起他鬓角一缕银发。那曾经冷冽如刃的发丝,如今在柔光里,只剩温顺。
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从前指节分明,力道沉稳,握枪时稳如磐石。
如今指尖会轻微泛凉,用力久了会微颤。
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没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不甘。
只是安静接受。
生,是自然。
死,也是自然。
她不救,不逆转,不给予永生。
他不怨,不求,不纠缠拖累。
这是他们之间,最沉默也最干净的默契。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阳光暖而不烈。
琴酒坐着坐着,眼皮再次轻轻往下落。
不是困,是累。
是一生紧绷的弦,在彻底安稳的岁月里,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倒下去,只是微微垂着头,呼吸轻浅而均匀,像陷入一场无梦的小憩。
沧澜睁眼,淡淡看向他。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怜悯,没有不舍。
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跟了她无数世界、穿过烽烟、走过权谋、踏过山河、始终安静不吵的影子。
看着他,在她特意挑的平安世界里,慢慢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她依旧不动,不碰,不叫醒。
这里足够安全,足够安静,足够温暖。
不会有人打扰,不会有意外,不会有痛苦。
他想睡,便让他睡。
时光在庭院里缓缓流淌,静得只剩下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再次沉下天际,霞光把整片天空染成暖橘色。
琴酒缓缓睁开眼,眸色比往日更浅,却依旧干净。
他微微抬眸,看向廊下那道淡漠的身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沧澜。”
“我在。”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回应他。
不是“嗯”,不是“随便”,不是“无妨”。
只是——我在。
琴酒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没有笑出声,没有喜悦外露,只是心底最后一点不安,彻底落定。
“我……走不动了。”
他说得平静,没有遗憾,没有悲凉。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能再跟着她穿越世界。
不能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不能再为她守着一路安宁。
沧澜淡淡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无澜:
“那就不走了。”
“在这里。”
“安静歇着。”
没有挽留,没有悲伤,只是允许。
允许他停下,允许他不再追随,允许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琴酒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好。”
好。
不走了。
不追了。
不跟了。
就在这里,在她身边,在这方平安小院里,安静歇着。
夜色慢慢漫上来,月光铺满庭院。
他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倒下,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只是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越来越静。
像一盏燃到尽头的灯,火苗轻轻一跳,便无声熄灭。
没有波澜,没有惊扰,没有吵闹。
最符合他一生的模样——
安静,安分,不麻烦。
沧澜依旧坐在廊下,没有动,没有靠近,没有触碰。
她看着他彻底安静下去的身影,眸心依旧一片淡漠。
不悲,不喜,不叹,不悔。
他是凡人,有始有终。
她是旅者,无始无终。
她没有救他,没有逆转生死,没有打破规则。
只是在他生命最后一段时光,挑了一个最平安的世界,停下脚步,安安静静,多陪了他一程。
不算慈悲。
不算深情。
不算负责。
只是——
顺眼,所以多陪一会儿。
省心,所以多留一段。
不吵,所以不赶。
月光静静落在庭院里,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也落在她淡漠的眉眼间。
一院,一人,一影归尘。
他的一生,始于黑暗,终于安稳。
追随过万水千山,陪伴过诸天万界。
最后,在一方无风无雨的小院里,无声落幕。
不缠,不怨,不闹,不累。
干干净净,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