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浅白的鱼肚色。空旷的公路向前延伸，消失在晨雾朦胧的山野间。沧澜依旧走得慢悠悠，步调散漫，气息清淡，仿佛这漫漫长夜的跋涉，对她而言不过是抬步之间的小事。她没有目的地，没有归期，没有必须抵达的远方，只顺着心意，在这人间随意闲行。

旅游嘛，本就该这般无拘无束。

琴酒始终跟在身后半步之遥，身姿挺拔如旧，黑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一夜未眠，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深入骨髓的沉稳与顺从。他不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杀手，只是一道安静、忠诚、分寸感极佳的影子。她走，他便走；她停，他便停；她不言，他便不语。

前路是山野还是城镇，是繁华还是荒芜，他从不在意。

她所在之处，便是他的全部方向。

晨雾渐散，阳光穿过林间枝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点。前方不再是单调的公路，而是蜿蜒伸入山林间的小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人群的嘈杂，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叶响、虫鸣，安静得近乎空灵。

沧澜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连绵起伏的山林，眸心掠过一丝浅淡的惬意。

比起拥挤吵闹的人间，这种空旷寂静，反倒更合她心意。

“往这边走。”

她淡淡丢下一句，脚步一转，径直踏入林间小径。

琴酒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跟上，同时下意识将周身感知尽数铺开，将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动静纳入眼底。野兽、毒虫、陡坡、暗坑，所有可能影响到她的细小隐患，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提前避开，确保她这一路行得安稳、舒适、无扰。

他做不来那些温柔体贴的言辞，只会用最沉默、最细致的方式，守好她身边的方寸天地。

林间小径幽静曲折，草木葱郁，溪水潺潺。沧澜走得极慢，时而驻足看一眼林间掠过的飞鸟，时而低头瞥一眼石缝间生长的野花，眼神始终淡淡的，没有惊艳，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旁观者的闲适。

世间风景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路过。

看过，便算。

入心，从无。

琴酒安静陪在一旁，不催促，不打扰，不主动搭话，只在她停下时，便跟着停下；她抬步时，便再轻轻跟上。他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极低，低到仿佛只是林间一道随风而动的影子，却又在任何需要的瞬间，能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行至正午，日头渐高，林间暖意渐浓。

沧澜在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旁停下，随意侧身坐下，背脊轻靠，双目微阖，气息瞬间放松下来，像是准备小憩片刻。对她而言，坐卧行走，皆可入定，天地为床，风云为被，万古岁月都能一眠而过，何况这短短半日。

琴酒立刻止步，在她身侧数步外的位置静静伫立，将所有可能惊扰到她的声响、动静、气息，尽数隔绝在外。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泛着浅淡的光，那张冷硬凌厉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杀伐，只剩下极致的温顺与虔诚。

他就这样守着她，像守护着世间唯一的信仰。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粗声粗气的交谈，打破了这片宁静。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蛮横与嚣张，直直朝着这边而来，明显是一群闯入山林的外人。

琴酒眼神瞬间微冷，周身气息悄然绷紧。

他不怕麻烦，却怕麻烦吵到她。

很快，几道身着统一服饰、手持器械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约莫七八人，个个身形粗壮，面色蛮横，腰间别着刀具，一看便不是普通的登山者。这群人刚一转入这片空地，便一眼看见了坐在大石上休憩的沧澜，以及站在一旁气质冷冽的琴酒。

为首的刀疤男目光在沧澜单薄清瘦的身影上一转，眼底立刻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贪婪。在这荒僻山林里撞见一个孤身少女，身边跟着一个看似冷漠却孤身一人的男人，在他们眼里，无异于送上门的肥肉。

“哟，哪儿来的小美人，敢一个人往这深山里跑？”

刀疤男咧嘴一笑，语气轻佻又嚣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就敢随便乱坐？”

其余人立刻哄笑起来，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沧澜身上打量，充满了冒犯与恶意。

琴酒周身杀气瞬间翻涌，指节微微发白。

这群蝼蚁，竟敢用如此污秽的目光看她。

找死。

他脚步微动，便要上前，将这群杂碎彻底清理干净。

“不必。”

清淡慵懒的声音，轻轻响起。

沧澜依旧靠在大石上，双目未睁，语气平淡无波，连一丝不耐都懒得流露，仿佛耳边的喧闹，不过是蚊虫嗡鸣，挥之即去。

“太吵。”

“弄安静点。”

一个“吵”字，便是这群人唯一的罪过。

一个“安静点”，便是她唯一的要求。

琴酒瞬间止住脚步，压下所有杀意，垂首恭敬应声：

“是。”

他没有再上前动手，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冷厉如刀，直直锁定在刀疤男一行人身上。没有杀气爆发，没有动作威慑，只那一双沉寂在黑暗里半生的眸子，轻轻一扫，便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刀疤男一行人笑声戛然而止，浑身莫名一寒，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凶兽盯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们明明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动作，却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你们想干什么？”

刀疤男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我告诉你们，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地盘，识相点——”

话音未落。

琴酒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滚。”

一字如雷。

刀疤男一行人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再也撑不住那股源自灵魂的恐惧。他们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慌乱间甚至有人摔倒在地，爬起来也不敢回头，疯一般朝着山林外逃窜，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间，再次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风过林梢，溪水叮咚，再无半分喧嚣打扰。

琴酒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成那道安静的影子，垂首立在一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慑，从未发生过。他没有邀功，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守着，等着她的下一个指令，或是下一个脚步。

沧澜依旧闭着眼，像是根本不曾察觉刚才的插曲，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蝼蚁惊扰，随手拂去，不值得她睁眼，不值得她分心，不值得她记挂。

天地安静，岁月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斜，将林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沧澜缓缓睁开眼，眸心清澈淡漠，像是只是小憩了一瞬。她抬眸看了一眼天边落日，又随意扫了一眼依旧伫立在旁的琴酒，语气平淡自然：

“走吧。”

“继续往前。”

“是。”

琴酒应声，依旧安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林间小径继续前行，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归期，只顺着心意，闲行于山野之间，看落日沉山，看晚霞漫天，看星光渐起，看夜色漫林。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时，两人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边。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剪影，头顶是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晚风轻拂，天地辽阔，万籁俱寂。这般极致的壮阔与安静，足以让凡人心生震撼，让俗世烦恼尽数消散。

沧澜凭崖而立，仰头望着漫天星辰，眸心一片淡然。

星辰日月，万古苍穹，她早已见过无数次。

这人间的星河，不过是诸天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琴酒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虔诚安定。

天地再大，山河再阔，星辰再璀璨，于他而言，都不及眼前这一道身影。

有她在，这山崖之巅，便是人间归处。

“你说，”

沧澜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散得很轻，“一直这样走，会不会很无趣？”

琴酒垂首，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能跟着大人，无论走多久、走多远，都不会无趣。”

“您想走，我便陪您走到天涯尽头。”

“您想停，我便陪您守到岁月终结。”

字字朴实，却重如一生。

沧澜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望着漫天星河。

她不是在询问答案，只是随口一问。

而他，却认真给出了一生的承诺。

对她而言，这依旧只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旅游。

山野也好，城镇也罢，星河也好，凡尘也罢，对她没有任何区别。

琴酒于她，不过是旅途里一个顺眼、省心、听话的同行者。

顺眼，便带着；

不顺眼，便丢下。

无牵无挂，无羁无绊，来去自由。

她不强求，不执着，不负责，不投入。

兴致来了，便多看一眼；

兴致没了，便转身就走。

对琴酒而言，这却是他一生的归宿。

前半生，他活在黑暗、杀戮、孤独与漂泊里，像一把无主的刀，无依无靠。

后半生，他找到了那个一眼看中他、随手护着他、允许他留在身边的人。

她是他的光，他的主，他的终点，他的全部。

她是闲游诸天的旅者，随性而行，不问归期。

他是誓死相随的影子，天涯随步，不问缘由。

山崖之上，星河之下。

一道身影凭栏而立，淡漠如仙；

一道身影垂首静立，虔诚如仆。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清香，天地安静，岁月安稳。

没有纷争，没有喧嚣，没有危险，没有打扰。

只有她的闲适，与他的安定。

顺眼，便相伴。

心在，便不离。

至于何时散场，何时离别，何时奔赴下一场诸天闲游——

她不在意。

他不追问。

仅此而已。

第十九章 闲行山野，一念平风

第十九章闲行山野，一念平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