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公寓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浅淡而安静的光斑。沧澜依旧维持着昨日的姿势，斜靠在沙发上，双目微阖，气息淡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对她而言，时间从来都没有意义，百年一瞬，万古一刹，这人间十几年的旅途，不过是她诸天闲游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驻足。

没有牵挂，没有执念，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没有必须见的人。

看顺眼，便多停留一眼；不顺眼，便转身离开，天地广阔，无处不可去。

身旁的琴酒，已经在原地安静伫立了整夜。

身姿依旧挺拔如刃，黑衣整洁，银发亮而不燥，眼底虽有淡淡的疲惫，却没有半分松懈。他整夜都守在客厅角落，将所有感知外放，警惕着一切可能出现的风吹草动，充当着最忠诚、最无声、最不要回报的守卫。

昨夜沧澜那句“目前，你还顺眼”，如同烙印般，刻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活在黑暗里半生，双手染血，孑然一身，被利用，被提防，被当成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直到遇见她，他才第一次明白，被人“看见”、被人“留用”、被人“顺手护着”，是一种怎样温暖到让人心慌的感觉。

哪怕这份“顺眼”，随时可能消失。

哪怕这份陪伴，随时可能散场。

哪怕她从头到尾，都只是随性而为，从未将他真正放在心上。

他也心甘情愿。

天光彻底大亮，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

沧澜缓缓睁开眼，眸心一片清澈淡漠，没有刚睡醒的慵懒，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闭目静坐了一瞬。她抬眼，随意扫了一眼站在角落的琴酒，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晚上没睡？”

琴酒立刻垂首，声音低沉稳定：“无妨，我习惯了。”

他常年在任务中保持高度警惕，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本就是家常便饭。

沧澜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同情，没有安慰，也没有假意让他去休息。她向来懒得管旁人的习惯与辛苦，只要不吵到她，不烦到她，一切随意。

她站起身，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漱上学。

琴酒立刻跟上脚步，动作轻缓地跟在身后，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能在第一时间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早已在心底默默规划好一切——送她上学，在附近守候，放学再接她回来，处理掉所有潜在的麻烦，不让任何事惊扰到她。

沧澜洗漱完毕，换上校服，背上书包，全程动作自然随意，仿佛身边的人只是空气。

“走吧。”

她淡淡丢下一句，推门而出。

琴酒立刻跟上，步伐沉稳，气息温顺，像一道形影不离的影子。

下楼，上车，引擎平稳启动，车子缓缓驶入清晨的车流。车内依旧安静，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一种早已形成默契的舒适。琴酒开车极稳，速度不快不慢，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只剩下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沧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魂散漫地掠过整个城市。

组织的气息，早已彻底消失。

贝尔摩德昨夜仓皇逃离后，必然已经将所有的恐惧与震撼，原封不动地带回了组织高层。对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庞大势力而言，她这等无法理解、无法对抗、一眼便能吓退核心成员的存在，早已被打上“绝对禁忌”的标签。

招惹，即死。

靠近，即亡。

从此以后，别说再来找麻烦，就算是她主动出现在组织面前，那些人也只会吓得绕道走。

尘埃落定，喧嚣归寂。

这世界，再次恢复了她想要的——安静。

琴酒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却时不时用余光悄悄瞥一眼身侧的少女。看着她淡漠安静的侧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姿态，他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黑暗角落，正一点点被融化。

他很清楚，从昨夜开始，他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组织，任务，身份，使命……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抛在身后。

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狠厉、独来独往的杀手Gin。

他只是沧澜身边，一个被她看顺眼、暂时留下的追随者。

此生，唯她之命是从。

此生，唯她之愿是行。

此生，她留，他便守；她散，他便退。

车子缓缓停在帝丹小学门口。

沧澜睁开眼，推开车门，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不用等，我自己回去。”

琴酒立刻应声，声音恭敬而顺从：“是。”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内，才缓缓将车开到隐蔽处，继续无声守候。对他而言，等待，也是一种归属。

时间一晃，便是傍晚。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放学铃声响彻校园。

沧澜慢悠悠走出校门，一眼便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琴酒依旧靠在车门上，身姿挺拔，气息冷冽，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周身所有锋利的棱角，都下意识地柔和下来。

他上前一步，垂首：“我送你回去。”

沧澜点头，语气随意：“嗯。”

上车，关门，引擎启动，一切都和早晨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车内的气氛，多了一丝淡淡的、安定的暖意。

车子驶离学校区域，远离了人潮喧嚣，驶入一条僻静的沿河道路。

琴酒犹豫了很久，还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已经……彻底脱离组织了。”

沧澜淡淡“哦”了一声，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丝毫在意：“随便你。”

她不在乎他来自哪里，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不在乎他过去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

顺眼，便留；不顺眼，便散。

其余一切，与她无关。

琴酒指尖微紧，继续道：“我销毁了所有与组织相关的联络方式，清理了所有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从此以后，世间再无Gin。”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我以后，只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沧澜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女的眼眸清澈淡漠，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一切。她看着他眼底的紧张、虔诚、期待与不安，看着他明明狠厉半生，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眸心微微一动。

算不上心动，算不上在意，只是觉得——

这人，确实足够听话，足够省心，足够顺眼。

她淡淡开口，语气依旧随性，却如同给了他一生的答案：

“我说过，你留，我便允。”

“你不烦，不吵，不黏人，不查我，不惹事。”

“这样，很好。”

“那就继续这样。”

简单几句话，却让琴酒整个人都微微一颤。

他用力攥紧方向盘，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激动与暖意，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而虔诚：

“……是。”

从此以后，他无宗无派，无家无国，无牵无挂。

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光，就是她。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楼下，停稳。

两人上楼，进屋，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黑暗。

沧澜径直走向沙发，随意坐下，再次闭目休憩。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想什么，人间烟火，都市喧嚣，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无聊的背景音。

琴酒则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角落，守着她，寸步不离。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沧澜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语气清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这世界，有点无聊。”

琴酒立刻垂首：“若是大人觉得无趣，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天涯海角，我都跟着。”

沧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只是一丝随性的兴致。

“不用。”

“随便逛逛，在哪里都一样。”

“暂时，还不想走。”

琴酒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暂时不走。

也就是说，他还可以留在她身边，还可以继续守着她，还可以继续做她的影子。

对他而言，这便是世间最好的消息。

沧澜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月光静静流淌，落在两道身影上，一道慵懒淡漠，一道虔诚温顺。

对沧澜而言，这依旧只是一场诸天闲旅。

她不强求，不执着，不负责，不纠缠。

顺眼，便处；不顺眼，便散。

无牵无挂，无羁无绊，来去自由。

琴酒于她，不过是旅途之中，一个偶然遇见、暂时顺眼的同行者。

能走多久，看她心情。

能活多久，看她愿不愿意抬手。

而对琴酒而言，这是他黑暗一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宿。

她是诸天至强的旅者，偶然入世，随性而行。

他是她途中偶遇、甘愿追随一生的影子，不问前尘，不问来世，只守此刻。

她的世界，广阔无垠，万古漫长。

他的世界，只有她一人。

窗外月光温柔，屋内岁月安稳。

尘嚣已远，黑暗俯首，危机尽散。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纷争能扰她清闲，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风雨能伤他分毫。

她闲游人间，他静伴身旁。

顺眼，便留。

心在，便伴。

至于何时散场，何时离别，何时转身奔赴下一场旅途——

她不在意，也懒得想。

毕竟，这于她而言，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随性而为的旅游。

第十七章 尘嚣归寂，闲伴余生

第十七章尘嚣归寂，闲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