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
谢临渊推门而出。
廊道寂静,竹叶上还挂着夜露。他绕过屋后那片矮墙,在几竿瘦竹旁的空地站定。
空澜剑靠在榻边,他今日不练剑。
他并指为剑,朝三丈外那丛凤尾竹轻轻一划。
风从指尖生出,无形无质,掠过竹叶时却带起一片细密的簌簌声。七片竹叶应声而落,在半空打了两个旋,才缓缓飘向地面。
谢临渊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灵力流转,如溪水过石,平稳、绵长。
——炼气三层。
距离入宗那日验灵根,不过二十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归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把那碗往地上一搁。
“尝尝。”他说,“老陈头今日新熬的笋汤。”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清亮,笋片切得厚薄不均,有几块还连在一起。
“你做的。”他说。
沈归鸿没否认。
“老陈头的摊子今日没出。”他说,“我借他灶台使了使。”
谢临渊端起碗,抿了一口。
咸了。
他没说话,将碗里的汤喝完。
沈归鸿蹲在一旁,手里捏着自己的白胚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扇骨。
“怎么样?”
“咸。”
沈归鸿点点头,似乎在记什么。
“下次少放半勺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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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藏经阁。
谢临渊站在第三排书架尽头,手里捧着一卷《青云宗历代弟子名录》。
这卷书他前日刚翻过,今日再翻一遍。
名录按入宗年份编次,父亲的姓名在第十七页。谢临渊早已将那一页的内容背熟——
“谢云阶,庚辰年入宗,风、空间双灵根,师从清玄真人。丙戌年晋真传,辛卯年……”
辛卯年,空白。
那一年他七岁。
那一年父亲失踪。
谢临渊将书卷轻轻合上。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又来了?”
他回头。
秦执事站在书架另一头,须发如银,手里捧着一盏半温的茶。他朝谢临渊手中那卷名录瞥了一眼,没有多问。
“第五层的门,”秦执事说,“还是进不去?”
“进不去。”谢临渊说。
秦执事点了点头。
“那扇门,”他说,“你父亲当年也进不去。”
谢临渊抬眼。
秦执事没有看他,低头拨弄茶盏里的浮叶。
“但他每隔几日就要去站一站。”秦执事说,“说是站在那儿,心里静。”
谢临渊没有说话。
秦执事端着茶盏,慢慢走远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父亲,”他没有回头,“曾托我转交一封信。”
谢临渊的呼吸顿了一瞬。
“信呢?”
秦执事沉默片刻。
“他没来取。”他说,“第二日,他便离宗了。”
谢临渊站在原地。
藏经阁的穿堂风拂过书架,将那些泛黄的书页吹得轻轻翕动。
秦执事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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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松涛院。
沈归鸿蹲在廊下,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棉布,上头摆着那柄白胚红木扇。
他在给扇骨上蜡。
不是法器专用的养护膏,是寻常的木器蜡,两文钱一盒,从山脚集镇捎回来的。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蜡,细细抹在扇骨上,再用一块软布来回擦拭。
日光从檐角斜落,将他手背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谢临渊推门进来。
沈归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扇子。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谢临渊没有答。
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廊下,在沈归鸿身侧蹲下。
沈归鸿擦扇骨的动作慢下来。
“……怎么了?”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归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父亲曾托人转交一封信。”谢临渊说。
沈归鸿停下手中的布。
“给谁的?”
“不知道。”谢临渊说,“他没来取。第二日,父亲就走了。”
沈归鸿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临渊的侧脸。那人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归鸿把手中的软布放下。
“信还在吗?”他问。
“不知道。”谢临渊说,“托信的人没告诉我。”
沈归鸿没有再问。
他把那柄刚擦好的白胚扇放在膝上,日光下,扇骨泛出温润的浅红色泽。
两人并肩蹲在廊下,谁也没有起身。
过了很久。
“会找到的。”沈归鸿说。
谢临渊没有应。
他看着沈归鸿膝上那柄扇子。扇面空白,尚无片字。
“字练得如何了?”沈归鸿忽然问。
谢临渊一怔。
“……什么?”
“字。”沈归鸿侧过脸,“你答应替我题字,总得先练练吧?”
谢临渊沉默片刻。
“没练。”他说。
沈归鸿叹了口气,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那等你练好了再说。”他把扇子收拢,塞进袖中,“不急。”
谢临渊没有说话。
廊外的竹影落在两人之间,被日光拉成细长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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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青云宗发布本月第一批弟子任务。
谢临渊和沈归鸿接了一道“协助药园清理杂草”的丙级任务。
药园在后山南麓,占地三亩有余,分内外两圃。外圃种的是寻常灵草,内圃设禁制,非执事不得入。
负责接待的是个姓方的老药农,六十来岁,背微驼,说话慢吞吞的。
“杂草要连根拔起,”他把两人领到外圃,指了指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灵田,“根留在地里,来年长得比草还快。”
谢临渊蹲下,握住一株叶片肥厚的杂草,轻轻一提。
根须完整,带着湿润的泥土。
方老农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开了。
沈归鸿也蹲下来。
两人各占一垄,沉默地拔草。
日头渐渐西移。
谢临渊将又一株杂草丢进竹筐,指尖沾了泥。
他侧过脸。
沈归鸿正弯腰对付一株根系特别深的草。他拔了两下没拔动,换了左手,还是没拔动。
他皱了皱眉,掌心凝出一小簇金焰。
——草根被烧断,他连草带土一起扯出来。
谢临渊收回视线。
“用灵力拔草。”他语气平淡。
沈归鸿理直气壮:“省力。”
谢临渊没有理他。
又拔了一炷香。
“你那扇子,”谢临渊忽然开口,“打算题什么字?”
沈归鸿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说。
他低头把一株草连根拔起,丢进竹筐。
“焚霄怎么样?”谢临渊说。
沈归鸿抬头。
“什么?”
“焚霄。”谢临渊没有看他,继续拔草,“扇名。”
沈归鸿咀嚼着这两个字。
“……焚霄。”
他把手中的杂草丢进筐里,从袖中抽出那柄白胚扇,轻轻展开。
扇面空白,正等着落下第一笔墨痕。
“焚霄。”他又念了一遍。
日光落在扇面上,将那片空无一物的素白照得微微发亮。
沈归鸿将扇子合拢。
“好。”他说。
他没有说谢谢。
谢临渊也没有等他道谢。
两人继续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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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暮色四合。
谢临渊和沈归鸿交完任务,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
各得五枚下品灵石。
沈归鸿把灵石揣进袖中,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攒够灵石了?”谢临渊问。
“还差得远。”沈归鸿说,“这才五枚。”
他顿了顿。
“但扇名有了。”
谢临渊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将山道照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
沈归鸿走在他身侧,那柄还未题字的白胚扇插在腰间,扇坠青玉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谢临渊。”沈归鸿忽然开口。
谢临渊侧过脸。
“那封信,”沈归鸿说,“那个受托的人既然告诉你这事,就说明他还记得。”
他看着前方的路。
“记得,就可能还留着。”
谢临渊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轻响。
“……嗯。”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松涛院。
门掩上,将月光隔在外头。